又一年,江北闹蝗灾,田里颗粒无收。朝廷免了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钱通收了当地地主的银子,下令那些代理人把免税的告示压着不发,照常收税。交不起税的百姓,被逼得卖地卖房,沦为佃农。那些地主趁机低价收购土地,发了横财。
还有一年,中原出了个清官,姓张,做了一任县令,清廉自守,爱民如子。他查出了钱通手下代理人的一些勾当,准备上报朝廷。钱通知道后,只说了两个字:“做了。”第二天,那个清官就被诬陷入狱,死在了牢里。罪名是“贪赃枉法”。
那些年,江南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江北豪强横行,佃农流离失所;中原官场腐败,民不聊生。那些因他而倾家荡产的百姓,那些因他而卖儿鬻女的穷人,那些因他而冤死狱中的清官,他视而不见。
他只看见自己暗室里堆得越来越高的魂石。
还不到任期,他的罪业已经罄竹难书。
天庭察觉了。
天枢院的算盘上,他的命星越来越暗,越来越黑。太白金星拨动天机盘,算出了他的所作所为。
“此人当办。”太白金星说。
可幽冥司的人来了。
地藏王没有出面,来的是他座下的一个使者。那使者只说了一句话:“钱通是我幽冥司的人,容我等自行处置。”
天枢院不好驳幽冥司的面子,点了头。
钱通被撤去财神之位,贬入轮回司,做了一个小小的掌簿判官。
外人以为这是惩罚,只有钱通知道,这是保护。
那个使者临走前,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好好干,上头有人保你。”
钱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从那以后,他继续收钱,继续办事,继续把穷鬼的名额卖给富鬼,继续让那些等了几百年的冤魂永世不得超生。他的暗格里堆满了魂石,少说也有几十万枚。他的产业遍布三界,在冥器墟还有大量干股。
他还用那些魂石换了一尊三尺高的金像,那是他自己的像,捧着元宝,笑得谄媚又阴冷。
他常常看着那尊金像,喃喃自语:“快了,快了……等我凑够了钱,就离开这儿,找个地方逍遥自在。”
可他永远凑不够。
因为上头的人,永远在要。
那个穿黑斗篷的女人,每隔几个月就来一趟,每次都要拿走一大半的魂石。她从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等他乖乖奉上。他不敢问,不敢留,不敢有半点怨言。
他知道,那女人背后还有人。
那些人,他惹不起。
陆悬鱼在轮回司外的队伍里排了十天。
十天,按幽州的时间算,不过是人间几个时辰。可在这灰蒙蒙的广场上站着,一动不动,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鬼脑袋,听着周围鬼魂们的抱怨和嘀咕,他感觉像是过了几年。没有饿意。
队伍挪动得极慢。有时候一个时辰也走不了几步,有时候忽然快起来,一炷香的功夫就往前挪了几丈。后来他看明白了——那些快的时候,都是专用通道那边放了一批鬼进去,普通通道就跟着往前挤一挤;那些慢的时候,准是通道那边堵了,或者有什么大人物插队,普通通道就得等着。
小貔貅趴在他肩膀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不时扫过远处的轮回司大门,盯着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钱通。
那家伙每天都在那张长桌后坐着,有时翻名册,有时勾画,有时跟凑过去的鬼吏小声嘀咕。
陆悬鱼盯着他看了十天,把他的习惯摸了个七七八八。
每天“卯时”——如果幽州也有卯时的话——钱通会准时出现在那张长桌后。他先翻一遍昨天没处理完的名册,然后招呼几个心腹鬼吏过来,小声交代一番。那些鬼吏领命而去,有的去通道那边接人,有的去广场上转悠,跟那些看起来有钱的鬼魂套近乎。
到了“午时”,会有一个穿着灰袍的小鬼送来一个食盒。钱通打开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有肉有菜有汤,比那些啃阴间饭的鬼魂强了不知多少倍。他吃得慢条斯理,边吃边翻名册,偶尔还舔舔手指头,那模样跟一只偷吃到油的老鼠似的。
到了晚上,广场上的灯笼会变得更暗一些。钱通收拾东西,起身离开。他走的时候,总会有两个鬼吏跟在身后,一左一右,像是保镖。他们穿过那扇巨大的殿门,消失在黑暗中。
陆悬鱼一直盯着那条走廊——就是之前富鬼被带走的那条。
那是钱通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