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谈会后的次日清晨,陆悬鱼是被一阵歌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鬼哭狼嚎的唱法,也不是酒肆里歌伎捏着嗓子哼的小调,而是一种清清亮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洛水边上放声高歌,字字句句都咬得清清楚楚,穿过了龙门客栈的木窗,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愣了一会儿。云团趴在床尾,耳朵竖着,也醒了,正歪着脑袋听。客栈的木窗棂上糊着半透明的薄纱,晨光透过来,把屋里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陆悬鱼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洛水就在客栈前面。清晨的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谁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白纱。河岸边停着几艘画舫,不大,最多能坐七八个人,船舷上雕着花,挂着淡青色的纱幔,纱幔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唱歌的人就在其中一艘画舫上。
是个女子,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穿淡青色长裙的背影,头发挽成堕马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她面朝洛水,背对客栈,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唱得很投入。
她唱的是谢道韫的诗。
陆悬鱼听了几句,认出来了——是那首《登山》。诗不长,被她反反复复地唱,每一遍的调子都不一样,有的地方高亢,有的地方低回,像是在用不同的方式理解同一句话。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第一句唱得极高,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登山,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
第二句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走进了山里的石室,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空旷,像是人站在巨大的山洞里说话,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
“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
唱到这里,调子又变了,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赞叹,又像是在羡慕。那石室不是人建的,是老天爷自己长出来的,多好啊,不用操心,不用费力,它就立在那里,千百年不动。
“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
这一句唱得最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叹。“器象尔何物”——这天地万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一次次地搬家、一次次地迁徙?声音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最后一句唱得最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算了,不走了,就在这里住下来吧,住到老,住到死,哪也不去了。
唱完了,画舫上的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从头唱起,还是那首《登山》,还是那几句词,还是那个清清亮亮的声音。
陆悬鱼站在窗前听完了两遍,才慢慢回过神来。
“好诗。”他自言自语,又说了一遍,“好诗。”
白清在隔壁也醒了,推开门探出头来,头发还是乱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老板,谁在唱歌?”
“不知道。唱的是谢道韫的《登山》。”
白清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前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老板,你知道这首诗的来历吗?”
“说说。”
“谢道韫年轻的时候登过泰山。站在山顶上看见一个石室,不知道是谁凿的,也不知道凿来做什么用的,就那么空荡荡地立在那里。”白清靠着窗框,声音还有些沙哑,“她看了很久,回来写了这首诗。诗里说想住在那石室里,住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说:“可她没有去住。她还是回了王家,还是做了王凝之的妻子,还是在这个世道里活着。诗里说的,是她想做的。诗外做的,是她该做的。”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看着洛水上那艘画舫,唱歌的女子已经停了,正低头整理裙摆,准备上岸。
“诗里想做的,诗外该做的。”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白清打了个哈欠。“老板,您别一大早就想这些。先吃饭吧,我饿了。”
洛阳的早晨,是从一碗汤开始的。
这个规矩不知传了多少年,反正在这座城里,没有谁早上不喝汤的。有钱人喝羊肉汤、牛肉汤,穷人喝豆腐汤、丸子汤,再穷的,也要喝一碗胡辣汤,就着两块蒸饼,吃得满头大汗。
陆悬鱼带着白清、崔钰和云团出了龙门客栈,沿着洛水边上的街市往南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摆着几张矮桌,几条长凳,灶台就支在路边,大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半个巷子都笼罩在一片白雾里。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在锅边敲得叮当响。
“几位客官,喝啥汤?羊肉汤、牛肉汤、驴肉汤、豆腐汤、丸子汤、不翻汤,都有!”
白清凑过去看了看锅里的汤,回头问陆悬鱼:“老板,喝什么?”
“羊肉汤。”陆悬鱼说,“来三斤羊肉。”
白清愣了一下。“三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