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年轻人把自己安置在书桌边,桌上堆满了书籍纸张。
“带她进来吧,别让公主久等。”
他虚弱地挥挥手,催促徒弟赶快行动,他自己早已是个无力匆促的人了。
他的手满是皱纹斑点,在干薄如纸的皮肤下,几可见密布的血管和干枯的骨骼。
这双手如今竟这般颤抖,它们曾经是多么灵巧、多么稳健啊……
小女孩跟着派洛斯进来,羞怯一如往常。
在她身后拖步轻跳、古怪横行的,则是她的弄臣。
他戴着一顶老旧锡桶做的玩具头盔,头盔顶端捆了两根鹿角,上面挂着牛铃,随着他的蹒跚脚步而发出不同声响:铿啷当、碰咚、铃铃、嗑啷啷。
“派洛斯,是谁一大早来拜访我们啊?”
克礼森问。
“师傅,是我和阿丁。”
她天真无邪的蓝眼睛朝他直眨,只可惜她的脸蛋并不漂亮。
这孩子不仅有她父亲突出的方下巴,而且很不幸地继承了她母亲那双耳朵。
除此之外,她年幼时曾感染灰鳞病,险些丧命,后虽逃过一劫,却留下可怕的残缺:半边脸颊直到颈部下方,皮肤全部僵硬坏死,表面干裂,层层剥落,夹杂着黑灰斑点,抚触起来宛如硬石。
“派洛斯说可以让我们看看白鸦。”
“当然可以。”
克礼森回答。
他怎么忍心拒绝她?
难道她失去的还不够多吗?
她名叫希琳,就快满十岁了,而她是克礼森学士所见过最哀伤的孩子。
她的哀伤是我的耻辱,老学士心想,另一个我失职的永恒烙印。
“派洛斯师傅,有劳你把鸟儿从鸦巢里带过来给希琳公主看。”
“这是我的荣幸。”
派洛斯是个谦恭有礼的年轻人,年方二十五,却严肃得像个六旬老翁。
假如他多些幽默感、多些活力就好了,此地就缺这个。
阴沉之地需要愉悦,而非肃穆。
龙石岛是海中孤寂的堡垒,地势乃是湿冷荒原,终年为暴风恶水环绕,背后又有火山烟影,阴沉自不在话下。
但职责所趋,学士便必须毅然前往,所以十二年前克礼森随公爵来到龙石岛,为之效命,尽忠职守。
然而他从未真心爱过龙石岛,也始终没有找到归属感。
近来,红袍女每每妖魅般浮现梦中,使他骤然惊醒,却惶惶不知身在何处。
弄臣转过他那肤色不一、花纹满布的头,看着派洛斯爬上高耸的铁梯攀向鸦巢,头盔上的铃铛随之作响。
“海底下,鸟儿生鳞不长羽,”他说。
喀啷啷啷。
“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即便以弄臣的标准而言,补丁脸依旧是个失败的角色。
很久很久以前,或许他能轻易引来哄堂大笑,但大海夺走了他的能力,同时也夺走了他大半神智和所有记忆。
他体态肥软,时而莫名地抽搐颤抖,时而连话都说不清。
这小女孩是现在唯一还会被他逗笑的人,大概也只有她在乎他的死活。
一个丑陋的小女孩和她可悲的弄臣,再加上我这个油尽灯枯的老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