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鹏探头看了一眼,原本高昂的情绪顿时矮了半截。
“嗨,这十笔比较麻烦。除了一个是修车铺老板跑路,剩下九笔全是东江镇那边的农户贷。去年不是鼓励种植经济作物嘛,东江镇那是花生种植大镇,这九户全是种粮大户。结果谁能想到,去年花生大丰收,价格却大跳水,连收割的人工费都卖不回来,全烂在地里了。”
胡鹏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他们当初贷款买种子、置办机械,镇里还做了担保。现在去催收,那帮农民就差给咱们下跪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至于镇政府……现任领导换了届,也是两手一摊,说正在想办法,咱们总不能真去起诉镇政府吧?”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汪明盯着那几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关于东江镇的一些记忆碎片。
那一年,确实有一场让无数农户血本无归的花生劫。
“逾期信息录入征信系统了吗?”汪明突然抬头问道。
胡鹏一愣,摇了摇头。
“还没。按照流程今天就要录入,但我寻思着这事儿有点特殊,想先跟您汇报一下。毕竟一旦上了征信,这帮农民以后不管干啥都寸步难行了,这辈子算是毁了。”
汪明闻言,合上文件夹,霍然起身。
“先别录,缓一缓。”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备车,今天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咱们去一趟东江镇。”
胡鹏急忙跟上,一脸错愕。
“汪行长,您亲自去?这点小钱,让信贷部的人再去跑跑不就行了?”
汪明脚步不停,声音沉稳有力。
“有些事,坐在办公室里是看不清的。这九笔贷款背后是九个家庭,不去看一眼,这笔账我心里划不掉。”
半小时后,两辆轿车驶出了南城县城,沿着蜿蜒的国道向西南方向疾驰。
前车里,汪明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眉头紧锁。
“那个叫卢宁的,是什么情况?”
正在开车的胡鹏瞥了一眼后视镜,立刻回答。
“卢宁算是这里面的大户,包了一百五十亩地种花生。他在咱们这儿贷了十五万,本来指望大赚一笔,结果赔了个底掉。前几天信贷员去过,说家里连锅都快揭不开了。”
汪明看着窗外那些刚刚收割完麦子、裸露出黄褐色肌肤的土地,眼神有些深邃。
“农业就是靠天吃饭,经济作物的风险更是成倍增加。没有保底收购,农民就是在赌博。”
而在后面那辆车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法务部部长郭丽娟坐在后排,一脸的不情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高跟鞋,嘴里嘟嘟囔囔。
“这都什么事儿啊,报告里我都写得明明白白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要么起诉要么核销,非得大老远跑这一趟。”
她转头看向副驾驶的信贷部部长白玉海,翻了个白眼。
“白部长,你说汪行长是不是嫌咱们办事不力啊?非得亲自去现场核查,这大热天的,待会儿还得下地,我这鞋算是废了。”
白玉海手里拿着保温杯,乐呵呵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郭部长,这话你可别让汪行长听见。一把手愿意接地气,那是咱们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