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带着尖锐的讽刺和深入骨髓的悲凉,随即又迅速低弱下去,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佝偻的身躯都在颤抖,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曹瑾慌忙上前,想要为他抚背,却被皇帝用尽力气挥开。
景隆帝咳了许久,才渐渐平复,气息却更加微弱,眼神也开始涣散。
他吃力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指向某个方向,又无力地垂下。
“传……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如同蚊蚋。
曹瑾将耳朵几乎贴到皇帝唇边。
“召……召……”
景隆帝的嘴唇开合,说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似乎是太子,又似乎是秦王,或者晋王?甚至……是宸?
曹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凝神细听。
然而,皇帝最终说出的,却是一个破碎的、不成句的词:
“……天下……乱了……”
随即,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如同叹息般的抽气声,抬起的手,彻底无力地垂落在龙榻边。
那双刚刚睁开片刻、仿佛看透了世事悲凉与儿孙不肖的眼睛,缓缓地、永久地阖上了。
最后一点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大夏景隆皇帝萧衍,在位二十七年,于神京紫宸殿龙驭上宾,享年五十有四。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白烛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曹瑾僵在原地,保持着弯腰倾听的姿势,许久,许久。
直到确认那胸膛再没有丝毫起伏,直到感受到那具躯体正在迅速失去温度,他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发出一声不知是悲是喜是惧的、悠长而尖细的哭嚎:
“陛下——驾崩了——!!!”
这声哭嚎,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冰水,瞬间炸开,撕裂了紫宸殿的死寂,也撕裂了神京表面那脆弱的平静,更将以最快的速度,撕裂整个大夏王朝最后一块名为“正统”的遮羞布。
丧钟,自皇城最高的钟楼敲响。
“咚——咚——咚——”
沉重、缓慢、悲怆,却又带着一种宣告旧时代终结的、无可挽回的决绝。
钟声穿透夏日的热浪,传遍神京的大街小巷,传入每一座府邸,每一间民房,传入太子东宫,传入秦王府、晋王府,传入那些正在密室中谋划、在军营中调兵、在惶恐中观望的人们耳中。
钟声九响,是为国丧。
一瞬间,整座神京,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街头的喧嚣停止了,商铺的招幌不再摇晃,行人的脚步僵在原地,连树上聒噪的蝉鸣,似乎都在这一刻噤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茫然、惊愕,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巨变的恐惧。
然后,哭声开始零星地响起,先是宫中,随即是那些必须表态的官宦府邸,再蔓延到一些被气氛感染的平民区域。
白色的孝布如同瘟疫般,迅速出现在门窗、廊柱、人们的臂膀之上。
神京,这座千年帝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被一片刺目的、象征着死亡与剧变的白色所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