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起原野上枯黄的草屑和尚未融尽的残雪,抽打着世间万物。涿郡以北,蓟城以南,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地带,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肃杀与死寂之中。
这片被称为“拒马原”的土地,因不远处蜿蜒流淌的拒马河而得名,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曾见证过无数次金戈铁马的碰撞。
而今日,它注定将再次被鲜血浸透。
秦王萧锐和晋王萧铭,最终还是将二十万“北伐大军”从涿郡那座冰冷的空城里拖了出来,驱赶着他们,如同驱赶一群走向屠宰场的牲口,缓慢而沉重地向北蠕动。
背后是断绝的粮道,焚毁的粮仓,以及那如影随形、不断噬咬的黑色幽灵。
前方,是传说中坚不可摧的蓟城,以及城中那或许存在、或许早已被转移走的粮食希望。
没有退路,或者说,后退是更快的死亡。
只有前进,用血肉之躯,去撞开那道生与死的屏障,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士兵们步履蹒跚,眼神空洞。
饥饿和寒冷已经消磨了他们大部分的体力,对未来的恐惧和对死亡的麻木,则抽干了他们最后的精神。
铠甲歪斜,兵器拖地,队伍凌乱不堪。
将领们声嘶力竭的呵斥,甚至刀鞘的抽打,都难以让这支濒临崩溃的大军恢复多少秩序。
他们像一股浑浊、迟缓、却又不得不向前流动的泥石流,裹挟着绝望的气息,漫过枯黄的原野。
斥候派出去一批又一批,但回报的消息总是令人不安。
蓟城方向旗帜鲜明,戒备森严,显然守军早有准备。
而两侧的丘陵、树林,似乎也藏着无数不怀好意的眼睛,但当你凝神去看时,却又空空如也,只有寒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士兵的心头。
就在“北伐军”前锋部队刚刚踏过拒马河上那座残破的浮桥,主力尚在河南岸缓慢集结、准备扎营的混乱时刻——
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了一道黑色的细线。
起初,那细线很淡,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下,几乎难以分辨。
但很快,它开始变粗,变浓,如同涨潮时的海平线,带着一种沉凝而恐怖的力量,向着拒马原,向着乱糟糟的“北伐军”大营,无声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压了过来。
“敌袭——!!!”
凄厉的、变了调的示警声,几乎同时在几处瞭望塔上响起,瞬间撕破了原野上压抑的寂静。
紧接着,是更多、更杂乱、更充满恐惧的喊叫声。
“骑兵!是骑兵!”
“北地狼骑!是靖北王的狼骑!”
“好多!天啊!到处都是!”
黑色的细线,化作了黑色的浪潮。
那不是溃散的流寇,不是小股的游骑,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铁甲洪流!无数身披玄甲、肩扛狼头战旗的骑兵,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魔神,从拒马原的北、东、西三个方向,同时出现!
他们沉默着,只有马蹄踏碎冻土、敲打地面的声音,起初是闷雷般的滚滚声,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最后汇聚成一片天崩地裂般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震得人心肝胆俱裂!
旌旗如林,枪戟如苇。
黑色的铠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队伍严整,哪怕是在高速奔驰中,也保持着近乎完美的楔形阵或锋矢阵。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那吞噬一切的马蹄声,和一片令人灵魂冻结的、沉默的杀意。
在这黑色浪潮的最前方,一杆格外高大、狰狞的玄色狼头大纛之下,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人立而起,马上骑士,身披玄甲,腰悬长剑,面容被面甲遮掩,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却又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他,正是这支黑色铁流的灵魂,靖北王——萧宸。
他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