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高仿的深情不多——你特么想得还挺远。
“你那个‘稳定工作’的任务,”齐衡说,“你还真打算在这个副本里上班?”
“不然呢?系统说了,找到稳定工作。你不找,系统不给你结算。你不结算,你出不去。你出不去,你就在这待着。你在这待着,你就得吃饭。你吃饭就得花钱。你没钱怎么办?你去偷?你去抢?你去——”
“行了行了,”齐衡打断他,“我知道了——我上班。我上还不行吗?”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齐衡把手里的租约放在草席上,用抽纸盒压住一角。
“还有一样东西,”齐衡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指着蹲坑后面的那个白瓷水箱,“在那个里面。水箱的盖子我掀开过,里面泡着一张纸,大部分字都晕开了,看不清。但有几个地方被人用红笔涂改过,还能认出来。”
孟济宁跟着他走进卫生间。齐衡掀开水箱的盖子,他伸手指了指水箱底部那张泡在水里的纸——
“你捞,”齐衡说,“我手短。”
“你手短?”孟济宁低头看了一眼齐衡的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你的手比我的长。”
“我手指细,使不上劲。”
“你使不上劲跟我手长手短有什么关系?”
“你捞不捞?”
孟济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注定被抄袭,但无法被超越——你就是在找借口…你不想碰那个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懒……算了我不跟你计较——这些东西全塞在那一眼里,然后他把手伸进水箱里。他的手指在水里摸索了几下,摸到那张纸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水箱底部揭起来。纸在水里泡得太久了,稍一用力就会破。他用两只手捧着那张纸,把它从水箱里拿出来,放在洗手台上。
两个人凑在洗手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大部分已经被水泡得面目全非,但有几行字是后来用红笔写上去的,红笔的墨水跟水不融,所以那些字还勉强能辨认。
“砖木结构:200元㎡。土木结构:150元㎡。”齐衡的目光移到了被红笔涂改过的那一行——“砖木结构:200元㎡(含折旧费)。批注:按五十年前标准折算,不多不少,正好二百。”
念完之后他脑子里在算一笔账——五十年前,1952年,李张氏把房子租出去,收了大洋二百。五十年后,1998年,拆迁办来拆房子,赔给她二百块钱一平米。二百大洋变成了二百块钱。货币不一样,购买力不一样,连单位都不一样——一个是总价,一个是单价。他不知道1952年的二百大洋能买多少东西,但他知道1998年的二百块钱买不了什么东西。一碗炒粉五块钱,二百块钱够吃四十碗炒粉。四十碗炒粉,吃一个月就没了。李张氏的那间住了大半辈子得房子,就值四十碗炒粉。
齐衡:“折旧费……你知道什么是折旧费吗?”
孟济宁想了想,“就是你买了一样东西,用了一段时间,它变旧了,不值原来的价了。比如说你买了一辆车,开了几年,再卖出去,价格就比买的时候低。低的那部分就是折旧。”
“对。但房子跟车不一样。车会折旧,是因为它会坏。发动机磨损,轮胎磨损,漆面老化。房子也会折旧,但房子的折旧跟车的折旧不是一回事。房子的主体结构可以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只要你不拆它,它就在那里。拆迁办说的折旧费,不是房子自然老化的折损,是他们认为这房子不值那个价了。凭什么不值?因为年代变了。五十年前的房子,按五十年前的标准建的,放在今天就是危房,就是不符合标准,就是不值钱。所以他们按五十年前的标准折算,不多不少,正好二百。这个数字是算好的——1952年的大洋二百,1998年的二百块钱。他们把货币的贬值、购买力的缩水、时代的变迁,全都打包进了一个词里——折旧费。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你仔细一想,什么叫折旧?你把我家的房子拆了,你跟我说这房子旧了,不值钱了,所以赔给你的钱要打个折。那我把你家的房子拆了,我跟你讲折旧费,你干不干?”
孟济宁:“所以,这个副本里的拆迁办用的是1952年的价格来赔1998年的房子。李张氏的租约上写的是大洋二百,拆迁办的补偿标准上写的也是二百。数字一样,但东西不一样了。五十年前的大洋二百,是一笔钱。五十年后的二百块钱,是一顿饭。他们把同一笔数字用了两次,但价值被偷换了。李张氏可能不识字,可能看不懂这份补偿标准,但她知道她亏了。”
齐衡已经把第一张纸取来——那两张纸并排放在洗手台上。两张纸放在一起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租约上的“二百”和补偿标准上的“二百”写的是同一种字体——在五十年代的正式文件上才能看到的字体。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孟济宁。
“你是说,这两份文件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孟济宁问。
“不是同一个人做的,是同一个人设计的。这个副本的设计者用同一个数字把两件相隔五十年的事情连在了一起。1952年,李张氏签了租约,收了二百大洋。1998年,拆迁办拆了她的房子,赔了二百块钱。表面上看起来,数字没变,很公平。但实际上,李张氏失去的比她得到的多得多。她失去的是她的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得到的是四十碗炒粉。”
齐衡说完这段话之后,两个人又沉默了。
他们需要把这两份文件处理掉。烧掉,或者留着,或者还给李张氏。不管怎么处理,他们都需要做一个决定。但做决定之前,他们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李张氏现在在哪里?她是不是就在走廊里?她是不是就是陈老兵说的那个“收旧账的”?她是不是那个会在晚上十一点之后敲窗的女人?
齐衡从洗手台前走开,回到床沿上坐下。这次他没蹲着,也没跪着,他就那么坐在草席上,让那些草扎他的大腿。他觉得这个疼比刚才在脑子里转的那些问题好受多了。草扎他是物理的疼,那些问题是特么的哲学。
孟济宁跟在他后面走出来,在床沿上坐下。
“你说,”齐衡开口了,“我们要是把这份租约烧给李张氏,她会不会就不敲窗了?”
“不知道。”
“那我们要是不烧呢?”
“她可能会一直敲。”
“那我们烧还是不烧?”
孟济宁想了想。“先不烧。等见到她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