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宅佛堂的沉香总是比别处更沉静些。
林薇安跪坐在蒲团上,看着顾老夫人用银签慢慢拨弄香灰。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斑。这是她搬进顾宅后,第三次被单独唤来。
“来了。”老夫人没抬头,声音却先到了。
“奶奶。”薇安轻声应道,保持着得体的坐姿。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长发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这是她观察多次后发现的,老夫人偏好的打扮。
“来,看看这个。”老夫人终于放下银签,从身侧的黑檀木匣子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薇安双手接过。深蓝色封皮,烫金的“云栖葡萄庄园五年养护及改造计划可行性报告”字样映入眼帘。她翻开扉页,厚度约有两厘米,装帧精美,内页是铜版纸彩印,配有大量土壤分析图表、气候数据曲线和景观效果图。
“云栖庄园在城西,”老夫人端起茶盏,语气随意,“霆渊爷爷年轻时买下的,种了三十多年葡萄。这几年产量不稳,品质也下滑。集团打算投一笔钱改造,这是农业事业部提交的方案。”
薇安快速浏览目录:土壤改良、品种更新、灌溉系统升级、酒庄建设、生态旅游开发……预算栏的数字让她指尖微顿——八千万。
“您是想让我……”她试探着问。
“看看玩玩。”老夫人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母亲以前最爱云栖的夏黑葡萄,说别处都没那个味道。可惜,这些年吃不着了。”
薇安心脏轻轻一缩。她低下头,指尖抚过报告光滑的纸页:“我明白了。”
“下周三之前给我个印象就行。”老夫人摆摆手,又补充道,“不急,闲暇时翻翻。”
回到三楼的房间,薇安将报告放在书桌上,站在窗前深深吸了口气。看看玩玩?顾老夫人从不说无谓的话。这份报告是试探,是考验,还是……机会?
她打开台灯,坐了下来。
前五十页是常规内容:庄园历史、现状分析、市场调研。她读得很快,直到翻到“土壤病理分析”章节,速度才慢下来。
报告指出,庄园土壤pH值失衡、有机质含量下降,并检测出常见的根结线虫。解决方案是大规模更换土壤、施用化学杀线虫剂,并在未来三年内使用特定品牌的营养液持续调理——这一项就占预算的近四分之一。
薇安皱了皱眉。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大学时期用的学术数据库。输入“葡萄”、“根结线虫”、“长期土壤改良”几个关键词,文献列表跳了出来。她一篇篇点开,目光在数据和结论间快速扫过。
窗外天色渐暗,钟叔来敲门送晚餐时,薇安才惊觉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太太,您该用餐了。”
“谢谢钟叔,放在茶几上就好。”她头也没抬,正将几篇文献的摘要截图,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晚餐是清蒸鲈鱼和时蔬,她匆匆吃完,又坐回桌前。这次她打开了土壤检测的原始数据附件——整整十七个Excel表格,记录了庄园不同片区过去五年的各项指标。
数字在屏幕上滚动。薇安的指尖停在鼠标上。
有一个数据不对劲。
报告正文中说“线虫密度同比上升300%”,但她对比原始数据发现,所谓的“同比”比较的并不是同一片区的同期数据——他们用了病害最严重的C7区今年的数据,去对比去年几乎健康的B3区数据。
这是明显的误导。
她继续深挖。在微生物群落检测数据中,她注意到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致病真菌“葡萄孢菌”的检出率在近两年显著升高,尤其是在使用某种进口营养液的片区。而报告推荐的“三年调理方案”,核心正是大规模使用该品牌营养液。
薇安靠向椅背,脑中闪过母亲书房里那些植物病理学专著。她记得母亲说过一句话:“现代农业的问题,有时候不是土地病了,是人心太急。”
她重新翻开报告的预算部分,目光落在“指定品牌营养液采购”那一行:三年,两千四百万。供应商是……“绿源生物科技”。她用搜索引擎查了这家公司,股权结构图层层穿透后,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王美琳的弟弟王志远,是这家公司隐名股东之一。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失误或急功近利。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用看似专业的报告包装,意图从顾氏套取巨额资金,流入王家关联企业的口袋。而庄园的土壤,将在这种“治疗”下真正病入膏肓。
薇安关掉所有页面,房间陷入寂静。她看着那份精美的报告,封皮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