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顾宅三楼。
林薇安轻轻合上最新的植物病理学报告,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是她住进顾家的第四十七天,周三书房之约已经进行了三次,庄园项目的真菌防治方案通过了专家组评审,顾霆渊不再叫她“林小姐”,而是改成了略显生硬却已算进步的“薇安”。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个黑洞从未被填满。母亲的忌日已过去一个多月,父亲再未打来电话,继母和妹妹的社交账号倒是异常活跃——晒着新买的限量款手袋,在高档餐厅定位,配文总是意有所指:“真正的幸福不需要炫耀,它就在每一天的日常里。”
薇安关掉手机屏幕,起身走向衣柜旁的旧行李箱。那是她从林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行李,深蓝色帆布面已经磨损,拉链有些卡顿。来顾家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敢打开它——里面装着的,是母亲留在世间的全部痕迹。
今晚,或许是窗外的雨声太像母亲离世那晚,也或许是顾霆渊今天晚餐时无意中说的一句“你看起来比刚来时扎实了些”,让她终于有了勇气。
“咔嚓。”
拉链滑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箱子里整齐叠放着母亲的衣服,都是棉麻材质,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最上面是一件浅灰色开衫,薇安记得那是母亲最后一年常穿的。她将脸轻轻埋进布料,熟悉的、淡淡的薰衣草香皂味已经几乎消散,只剩下岁月沉淀后的微尘气息。
衣物下面,是几本相册和一只桃木盒子。
薇安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取出,放在书桌上。盒子没有上锁,搭扣却因为年久有些生锈。她用了些力气才打开。
里面是母亲的学生证、几封泛黄的信件、一枚褪色的校徽,还有……三本厚厚的日记。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母亲有写日记的习惯,她是知道的。小时候常常看见母亲在窗前的书桌上伏案书写,阳光洒在她肩上,温柔得像一幅画。母亲去世后,她曾问过父亲日记在哪里,父亲只是含糊地说“整理遗物时可能弄丢了”,当时她沉浸在悲痛中,没有深究。
原来在这里。
薇安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是墨绿色的绒布,烫金的“1987”字样已经斑驳。这是母亲大学时代的日记。她轻轻翻开,娟秀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9月12日,晴。今天在图书馆遇到顾伯母,她邀我去家里喝茶。顾家的宅子好大,庭院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伯母说,她一直想要个女儿……”
薇安的眼眶瞬间湿润。顾伯母,就是顾老夫人。原来她们的缘分开始得那么早。
她快速翻阅着,日记里记录着母亲的青春、梦想、和父亲恋爱的点滴,字里行间都是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与浪漫。第二本日记从1995年开始,那一年,母亲嫁给了父亲。
“3月18日,雨。国栋说他想要个孩子,最好是女儿,像我的眼睛。我说,如果是女儿,就叫薇安吧。蔷薇安静,不争不抢,自有芬芳。”
薇安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纸页上,她慌忙用袖口轻轻蘸去。
第三本日记从2005年开始,那是薇安十岁那年。母亲的字迹依然工整,却隐隐透出疲惫:
“11月3日,阴。公司财务出了些问题,国栋整夜整夜睡不着。我说把嫁妆里的金饰卖了吧,他不同意,说不能动我的东西。这个男人啊,总是这样固执地想要扛下一切……”
“2008年7月,母亲生病了。”薇安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翻到相应的时间段。
然而,让她愕然的是——2008年6月之后的日记,几乎全部被撕掉了。
不是自然脱落,是被人刻意撕除的。残留的纸页边缘参差不齐,有些页面甚至只留下一点点粘在装订线上的纸屑。薇安的心沉了下去,她快速翻到日记本的最后,在封底内侧的夹层里,发现了一页没有被完全撕干净的残片。
纸片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的字迹因为受潮有些晕染,但依旧可以辨认:
“……医生开了新药,名字很长,叫*酸莫酯。我问这药副作用大吗,他眼神闪躲,只说按时吃就好。可我今天查了资料,这药根本不对症……”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纸张从这里被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