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上,剧场的大型枝形吊灯会在演出期间持续保持一定程度的照明。
于是观众席就成了社交场所,大家可以交谈、调情、用餐,它只是整体明亮空间中的一个较暗的区域而已。
但现在,突然降临的黑暗剥夺了观众肆意「社交」的权利,让他们产生短暂的迷失,眼睛仿佛被突然蒙上了。
取而代之的,是舞台上的影像与声音在感官中,都变得异常清晰。
原本喜剧院的声场结构就做得非常好,即使在楼顶座位的观众也能听见演员的台词。
而在「全暗」环境中,加上观众几乎完全安静了下来,更是任何响动都能被耳朵捕捉到。
这场戏演员并没有说台词,但那些笑声、咳嗽声、纸牌翻动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在「技术讨论区」里,易卜生激动地低声问:「这就是电灯的效果?」
莱昂纳尔点点头:「只有电灯才能达到瞬时全暗和瞬间全亮的效果,还用煤气灯的话,剧院永远无法真正全暗。
全暗的观剧环境能营造完全沉浸的感受。当观众席陷入黑暗,只有舞台被照亮,戏剧才真正拥有了『第四面墙』。」
「第四面墙」这个名词一出,包厢里的剧作家们都浑身一颤。
小仲马猛地转过头,盯著莱昂纳尔;易卜生的呼吸变得急促;王尔德坐直了身体;奥斯特洛夫斯基和斯特林堡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安东·契诃夫虽然年轻,但他立刻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过往的演出厅由于无法全部暗下来,所以观众席与舞台仍然属于连通在一起的同一空间。
所有舞台只有「三面墙」——左右两侧的台口和背景幕布。
而舞台面向观众的那一面是敞开的,演员和观众共享著同一片光明。
现在《海上钢琴师》的演出,莱昂纳尔用「光明」与「黑暗」让观众席和舞台在视觉上完成了「隔离」。
观众席陷入黑暗,舞台沐浴光明。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就是那堵无形的「第四面墙」。
有了「第四面墙」,演出相当于在一个「封闭场景」中进行。
舞台上的演员不再是与观众互动的表演者,而是生活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人物。
他们的故事在那个时空中自然发生,观众则是透过一扇无形的窗户在窥视,不能打扰演员的表演。
加上黑暗中观众不再随意交谈,注意力基本都集中在舞台上,这就营造出极其「沉浸」的演出与观看效果。
这个时候的舞台更是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珠宝般的光泽!
电灯的光比煤气灯更亮、更稳定,不会闪烁,不会摇曳,不会散发出煤气的臭味。
在这种光的照射下,丝绒的裙摆、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钢琴漆面的反光……一切都清晰得惊人。
莱昂纳尔笑著对其他剧作家说:「剧院就是看戏的地方,不是沙龙、不是舞会,人们来剧院就是为了观看精彩的演出。
这是让剧院重新属於戏剧,也属于我们!」
小仲马喃喃道:「第四面墙……第四面墙……上帝啊!狄德罗虽然说过,要「假想在舞台的边缘有一道墙把你和池座的观众隔离开」——
但我们过去一直只能模糊地感受它,但从未有人如此明确地定义它,更不知道怎么去实现它。现在,『第四面墙』终于出现了,很多戏需要重新写了。」
易卜生深吸一口气:「莱昂纳尔,你不仅改变了技术,你还改变了戏剧的理念。」
莱昂纳尔摇摇头:「理念早就有了,是技术让这个理念得以实现,是电灯让『第四面墙』从概念变成了现实。」
正谈论间,舞台上的舞会已经结束了。
钢琴手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双手从琴键上抬起。跳舞的男女们停下脚步,互相鞠躬致意,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打牌的人也收拾起桌上的筹码,起身离开。吧台边的乘客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
人群渐渐散去,娱乐室里变得空荡起来,这时候舞台上的灯光又发生了变化。
主灯光缓缓地、柔和地暗下去,像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舞台上的光线越来越弱……
最后只剩下侧面和正面几盏「冷光灯」洒在舞台上,整个场景从热闹沉入了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