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的人不一样。人很复杂,也很奇怪。
长著两个头的女人,四条腿的男人、比树还高的男人、比椅子还矮的女人、浑身是毛的男人……
我从没有见过部落里的人长这样。父亲说这些人都是受到了诅咒。
但这些受到诅咒的人并不用住在笼子里,他们有自己的帐篷,还可以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
有一次,那个四条腿的男人和那个两个头的女人在深夜来到我们的笼子旁边。
然后四条腿的男人就把其中的两条腿架在了两个头的女人的腰上,就开始像春天的雄鹿与雌鹿一样。
周围有很多双眼睛看著他们——包括我的——但他们一点儿也不在乎。
马戏团的驯兽师霍洛维茨,喝醉了就用鞭子抽打动物。
他会一边骂,一边把笼子的铁条抽得啪啪响。
这时候鬣狗会缩在笼子角落,夹著尾巴,嘴里呜呜叫;橙汁会缩成一团,两条手臂抱著头,像小孩一样哭。
就算是理察·帕克,这时候也会往笼子深处靠一靠,虽然那些鞭子并不会真的落到它的身上。
霍洛维茨不是马戏团里最坏的人。最坏的那个是杜普雷。
动物每天吃多少,喝多少,死了值多少钱,活著能赚多少钱,都由他说了算。
他每天都会检查笼子里动物的情况。检查的办法使用他那根带著尖刺的手杖捅一下,如果还能起来就说明健康。
如果起不来,他就会挥一挥手,这个笼子很快就会被拉走,然后又空著拉回来。
我们到的第一天他就说了,我们一家值两百美元一个,比「闪电」便宜,但比鬣狗贵。
如果我们死了,剥下的头皮在亚利桑那只值50美元一张,但在新墨西哥就值100美元。
所以我们每天可以吃两顿饭,每次要展览前还可以吃两片咸肉,杜普雷说不能让我们太早死掉。
我喜欢巡演。不仅因为巡演可以吃到肉,而且可以住在大一点的笼子里,可以站直了走来走起的那种。
马戏团的埃米尔会给我父亲戴上羽毛头冠,给我母亲脸上涂红色的油彩,让我拿著长矛。
但这些都不属于胡帕族。
我们的酋长不戴羽毛头冠,我们戴的是鹿角或者牛角,越大越好;
我们用黑色的木炭涂脸,并且只有男人在出去狩猎的时候才涂,女人不能涂;
我们很早就不用长矛了,我们用枪,和白人一样用枪,我就会用枪。
但埃米尔对杜普雷说,只有让我们穿成这样,才有人愿意掏5美分进来看我们一眼。
他还试图教我们嘴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并说这才是白人希望听到的部落的声音。
父亲和母亲始终紧闭著嘴,我想学这发出那声音,但又不敢。
我还觉得那些衣服挺好看。
父亲头上的羽毛头冠虽然乱七八糟,但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母亲脸上的油彩虽然太红,但抹匀了以后,整张脸都在发亮,像是太阳一样。
演出的时候,我们会被带到一个台子上,周围围著一圈矮栏杆。栏杆外面就是观众,坐得满满的。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什么人都有;好奇、兴奋、害怕、嘲笑、同情……什么表情都能看到。
杜兰德站在台子边上,介绍我们是「来自太平洋沿岸的胡帕族勇士」「保持著最原始的部落传统」「从未与文明世界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