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官场中惯常的客套话,意在提醒对方该走了。
但是出乎薛的淮意料,刘炳坤非但没有顺势告辞,反而躬身道:「多谢大人赐茶,下官叨扰了。」
薛淮微感诧异,但面上不显,只对侍立一旁的书吏道:「看茶。」
书吏很快奉上两盏清茶,然后退下。
刘炳坤在薛淮下首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显得十分拘束。
薛淮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率先打破沉默道:「刘给谏在兵科履职有几年了吧?兵务繁剧,给谏素来勤勉,官声清正,本官亦有所闻。」
他这话倒非虚言,刘炳坤乃三甲同进士出身,无显赫背景和人脉,全凭自身勤谨升任给事中,在言官中算是个闷头做事的实诚人,风评尚可。
刘炳坤受宠若惊,连忙欠身道:「大人谬赞,下官惶恐。尽本分而已,不敢当勤勉清正之名。」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努力寻找话题,憋了片刻才道:「大人那日于澄怀园文会上所发四句箴言,字字珠玑,下官————下官闻之敬佩不已。」
他背书般将那四句话复述了一遍,语气干涩,显然并非擅长此道。
「一时有感而发,当不得刘给谏如此盛誉。」
薛淮淡淡一笑,察觉到刘炳坤的紧张与不自在,一时间不确定对方的意图,不愿浪费过多精力去打哑谜,于是直问道:「刘给谏似有心事?若方便,不妨直言。通政司虽非言路,然你我同朝为官,或可参详一二。」
这话已是给了台阶,刘炳坤抬起头,目光躲闪地看了薛淮一眼,又迅速垂下,略显艰涩道:「大人明鉴,下官确无他事。只是今日所呈旬报,乃下官与科内同仁连日核校所成,涉及京畿防务,虽为常例,亦不敢有丝毫轻忽。大人位高权重深得圣心,若大人得暇审阅时,发现其中或有记录疏漏、措辞欠妥之处,万望大人不吝指正,提点下官一二。」
薛淮眉头微蹙,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一份按例报送、内容应属常规的旬报,何以需要他这位右通政审阅指正?
通政司的职责是收发文移,确保文书传递无误、格式合规、摘要清晰,并非核查内容真伪或政策得失,那是内阁和六部该做的事,刘炳坤身为给事中,不该不懂这规矩。
他这般卑微姿态,像极了刻意讨好的攀附,这在官场上并不少见。
只是薛淮没有想到,自己六亲不认的名声应该早就传遍朝野,居然还有人来寻他的捷径。
按说刘炳坤的官声应非虚假,难道是因为他眼看就到不惑之年,却依旧只是一个七品言官,所以生出了别的念想?
「刘给谏过虑了。」
薛淮心里略有些不悦,但他不想平白误会对方,所以望著刘炳坤说道:「通政司之责在于文移通达,旬报既已按制签收登记,自会如期封送内阁票拟,其内容妥当与否,自有部院堂官与阁老们详参,刘给谏尽可放心。若是给谏还有旁事,不妨直言。」
他这话既是提醒对方自重,同时也给了对方最后一次有事直说的机会。
刘炳坤当然听得明白,他稍稍沉默,旋即起身行礼道:「是下官唐突了,多谢大人拨冗赐见,下官告退!」
说罢便迈步退出值房。
薛淮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拿起那份已被书吏登记在册、准备午后统一封送的兵科旬报。
只见蓝皮封面上,「兵科为呈报本月下旬京营三千营巡防、武备、马政等项事」的题签清晰工整,薛淮翻开细看,里面的内容规整清晰,刘炳坤倒是写得一手好字。
「查京军三千营,本月戍守宫禁及九门轮值,皆依《会典》定例而行,名册点验无缺,甲胄器械按期查核,尚无阙误。」
「兵部武库司呈报,三千营所属甲仗库、火药局,本月盘查,刀枪弓弩数目相符,火器堪用,硝磺火药存储足额,封识完好。」
「照例核验三千营战马喂养情形。据报,各哨马匹膘情尚可,兽医按期诊视。唯北郊草场近日春雨稍频,部分马厩地面略潮,已责令管队官督率兵丁勤加垫土,并开沟疏导积水,以防马匹蹄病。所用精料豆粕,今旬支取数目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