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霍然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薛淮脸上。
薛淮冷静地迎接著天子的审视。
半晌,天子眼中那锐利的光芒缓缓敛去,缓缓道:「圣人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薛淮,你如何看?」
这又是一个诛心之问。
薛淮几乎瞬间便领悟天子的试探与深意,微微躬身道:「陛下,圣人此语乃言人伦之常情,道亲情之宝贵,于寻常百姓家,诚为直。然陛下乃天子,承昊天之命,牧守九州万方,天子之家事即国事,天子之骨肉亦为臣子。陛下以天下为私乎?以社稷为私乎?」
他略一停顿,语气更加沉凝道:「陛下,此隐字,非为藏奸匿恶,乃隐其私情以全大道之意。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若一味回护其恶,如掩耳盗铃,非但无益,反令其陷于不义,此非直道,乃曲道也!陛下为天下君父,若因骨肉私情,而屈国法、损天威、寒忠臣之心、乱社稷之序,则天下何以直?臣窃以为,圣人之隐,其直在大义。为君父者,当以社稷千秋为念,明正典刑以做效尤,方能使迷途者知返,使天下知陛下之公、法度之严!此方为大直,亦为至仁!」
轩中一片死寂,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太液池的波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天子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长久地凝视著面前的臣子,那年轻而挺直的背脊仿佛承载著某种灼热的力量。
「好一个大直至仁————」
天子喃喃低语,唇角勾起一抹舒心的弧度,继而道:「薛淮。」
「臣在。」
「把你的密折呈上来罢。」
薛淮不敢迟疑,连忙从袖中取出密折,之前一直如透明人般站在角落的曾敏立刻上前接过,然后双手呈给天子。
「放著吧。」
天子似乎知道薛淮这份密折里究竟有多少新发现的线索,他没有去看,只望著薛淮说道:「靖安司都统韩佥和府军卫指挥使段斌都在外面候著,他们会随你行事,此外那个神机营的千总石震,朕让他带著部属贴身保护你。」
薛淮心中一震,拱手道:「臣谢过陛下隆恩!」
「不必急著谢恩。」
天子稍稍沉吟,继而道:「朕知道你胸怀丘壑,对于这桩案子想来早有筹算,既如此,朕便全权交给你办。只要你能交给朕一份合格的答卷,朕不止会重用你,还会允你一个请求。」
「只要不违国法,朕皆许之。」
听到天子这句承诺,肃立一旁的曾敏心中无比艳羡,这可是天子的金口玉言,就好比神仙下凡满足凡人一个心愿,这世上谁人能不心动?
然而薛淮却没有被惊喜冲昏头脑,不光是因为这桩案子没有那么好办,更重要的是他猛然间意识到天子此言似乎意有所指。
他微微抬眼,恰好撞上天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他的所有小心思。
「怎么,不满意?」
「臣领旨,谢恩!」
薛淮不再迟疑,躬身一礼。
天子淡淡一笑,转身道:「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