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先前的对话,薛淮这次自然不会妄下定论。
他思考了很长时间,缓缓道:「宁党这几年的确损失了一些力量,但是只要宁首辅还在,他们的根基始终牢固,而且直到目前为止,宁党依旧在朝中占据绝对的优势。」
沈望微微颔首道:「你很冷静,但是还不够透彻。」
薛淮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沈望继续说道:「其实你如果深入分析,便能推断出那些事件中的特殊之处。」
「四年前的工部贪渎案,虽是你我联手查明详情,但此案真正的根源在于朝廷缺银子,陛下必须要杀鸡做猴。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唯有工部那帮蛀虫能够给国库增添大笔进项,所以无论宁珩之怎么抉择,他都保不住薛明纶。」
「三年前的春闱案,宁党看似又损失了岳仲明这员大将,然而这是宁首辅乐见其成的结果,因为他用一个吏部侍郎岳仲明和内阁大学士孙炎兑子,而孙炎是欧阳次辅在内阁和朝廷最得力的臂助。如今你也看到了,孙炎被迫乞骸骨之后,欧阳次辅的失势已经不可逆转。」
「两年前的漕衙弊案,这应该是宁首辅没有料到的意外,或许就连蒋济舟本人都无法想到,他的儿子会跟妖教乱党扯上关系。当你查到这一点,那就没人能保住蒋济舟,但宁党在这个紧要位置上并不存在损失,因为宁首辅随之便举荐赵文泰继任—简而言之,宁党在朝堂的底蕴远超一般人的想像,宁首辅的底气在于宁党的后备人才很充足,纵然倒下一两个高官,他也能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听完沈望这番话,薛淮带著一丝自嘲说道:「所以这就是宁首辅没有直接针对和打压我的原因?」
「只能说他对你的打压不明显,却不能说他没有做过。比如这次你查京营弊案,在你于南郊马场空手而归之时,韩、段两位阁老乃至刑部尚书卫铮等人跳出来攻讦你,难道宁首辅对此毫不知情?只不过这些都是朝堂上很常见的斗争,陛下不会因为你受了点委屈就大动干戈。」
沈望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平心静气地说道:「当然,宁首辅对你还算客气最重要的原因是你行得正站得直。在先前的一系列事件里,你的确给宁党造成了不小的威胁,可你并未给对手留下明显的把柄。堂堂首辅终究需要顾及名声,若是不择手段对付你这样的后辈,他不光无法对陛下交待,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薛淮点头道:「我明白了,眼下我还不够资格被宁首辅视作对手。」
「大抵如是,但是————」
沈望顿了一顿,双眼微眯道:「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久,为师已经嗅到风雨欲来的迹象。」
薛淮问道:「老师此言何意?」
沈望道:「内阁这两天一直在讨论你送去的那几份奏疏,无论是北边的鞑靼小王子部还是东南沿海的倭寇海盗,这些对于朝廷来说都是芥藓之疾,可偏偏很难彻底剜去腐肉。
内阁议了两天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我隐约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说到此处,他凝望著薛淮的双眼说道:「景澈,为师估计陛下这两天会召开一场小规模的朝会,届时你要谨言慎行,切勿冒然坠入旁人的陷阱。」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薛淮肃然道:「老师放心,学生明白该如何做。」
沈望欣慰一笑。
同一时间,布政坊,首辅宅邸。
窗外竹影婆娑,书房内陈设古朴凝重。
宁珩之坐在案后,并未批阅文书,只是捻须沉吟,目落在窗外某处。
在他对面,刑部尚书卫铮正在侃侃而谈。
说来说去,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譬如清流势力日渐壮大,又如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如何惹人厌憎,尤其是那个薛淮,这些年折在他手里的宁党官员不计其数,如今愈发得到天子的器重,一定要挖个陷阱让他跳进去云云。
宁珩之收回视线看向卫铮,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从太和三年他升任吏部尚书开始算起,到如今刚好二十年的时间,宁党从无到有由弱变强,尤其是在最近干年里始终处于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状态,从中枢到地方编织成一张巨网。
宁珩之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究竟是自身手段强悍,还是天子根本就不在意倘若宁党骨干人人都像卫铮这般自以为是,他这位内阁首辅看似权倾朝野的架势终究不过是镜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