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抬眼留意著姜璃的神色,继续缓缓道:「今日薛通政大喜,这是陛下允准、百官同贺的盛事。太后娘娘念及薛通政为国效力有功,沈家又素有忠义之名,特命奴婢备了一份贺仪,稍后便以慈宁宫的名义送去薛府。这份恩赏是对朝廷新锐的荣宠,亦是皇家对这段佳话的体面成全。娘娘让奴婢务必告知殿下,她的这份心意,您明白,薛通政也应当明白。路还长著,眼下这一步,迈得稳当周全比什么都紧要。娘娘在慈宁宫,盼著殿下心平气和,静待真正的花期。」
这番话本就不算特别含蓄,以姜璃在皇家修炼出来的境界,自然一遍就能听懂。
她眼眶微涩,不是因为薛淮今日大婚惹来京城瞩目,而是这世上终究还有一位亲人,是真心实意地为她著想。
父母亡故之后,她便只有这样一位真正的亲人。
然而太后年事已高,又有多少春秋呢?
一念及此,姜璃朝著慈宁宫的方向深深一福,轻声道:「苏嬷嬷,烦请回禀皇祖母:霜菊傲寒,蓄芳待时,璃儿省得轻重缓急。皇祖母心意拳拳,璃儿铭感五内,薛通政亦是聪明人,想必也能体会皇祖母的深意。只是万望皇祖母务必保重凤体,莫要为此等小事过于劳神伤怀。璃儿深知,这世上唯有皇祖母福泽绵长松鹤长春,才是璃儿心底最大的祈盼与依靠。请皇祖母务必珍重,待璃儿明日进宫,再侍奉汤药,聆听教诲。」
苏嬷嬷满含深意地看著姜璃,点头道:「殿下安心,奴婢定当一字不漏地转达。奴婢还要去一趟薛府,便先行告退了。」
姜璃没有问具体的赏赐,因为她知道太后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疏忽,因而微微垂首道:「嬷嬷慢走。」
大雍坊,薛府。
中门早已豁然洞开,身著吉服的薛府仆役雁翅般排开,尽皆神情庄重。
大红宫灯顺次高悬,锦障从大门一直铺向正厅深处,将整个府邸装点成一片流动的朱色海洋。
八名舆夫齐声低喝,肩扛的金顶凤舆稳如磐石,轿门正对府门。
薛淮早已下马立于舆前,他从侍立一旁的江胜手中接过那张特制的彩绘桑木弓与三支去掉金属头、裹著红绸的仪箭,随即挽弓如满月。
这几年他跟著江胜勤加锻炼,虽然还不足以上阵与人搏杀,但身子骨磨砺得还算不错,至少当下的姿势像模像样。
「嗖!」
第一箭射向天际,破空之声清越,寓意「一射天」,祈求天神赐福。
「嗖!」
第二箭射向舆前地面,轻触即弹起,寓意「二射地」,敬告地只护佑。
「嗖!」
第三箭直射向那紧闭的轿门,裹著红绸的箭杆轻磕在描金绘彩的轿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寓意祛除路途沾染的一切邪祟。
三箭礼成,鼓乐之声随之拔高到顶峰,司仪官洪亮的声音响彻内外:「吉雁归巢!新妇落舆!」
两位全福太太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华贵的绳丝轿帘。
一双纤纤玉手率先探出,搭在全福太太铺著红绸的手臂上。
紧接著,凤冠霞帔红盖覆面的沈青鸾在全福太太和两名陪嫁大丫鬟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踏上铺在舆前地面的紫绫避尘毡。
落轿点前方,早已设下一具精致的朱漆马鞍,鞍上覆盖著大红绸缎。
「跨鞍」之礼紧随而至,象征著新人跨过障碍,今后生活安稳顺遂。
全福太太引著沈青弯,稳稳当当地抬起脚,迈过那具马鞍。
围观人群中立刻爆发出热烈的喝彩:「新妇跨鞍,福寿双全!」
正门门槛处,有一只燃烧著松柏枝与檀香木的赤铜火盆。
薛淮此时已放下弓箭,走到沈青鸾身侧,主动将自己的手腕伸向她袖口下微露的指尖。
隔著几层吉服布料,沈青鸾的手指轻轻搭上。
两人无需言语,默契地共同抬步,稳稳跨过那跳跃的火焰。
热浪扑面而来,寓意烧去一切晦气,日子红红火火。
「跨过火盆,驱邪避凶,旺夫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