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楼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门口的牌子掉了漆。
“城南精神病院”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桑满满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那扇铁门。
她没想到自己会看到卢深,更没想到,他会把他妈扔在这种地方,不管不顾。
她敲着方向盘,脑海里翻来覆去是宋薇那句话:“他妈?早疯了。”
那时候她还不信。
田婵虹她见过,精明、刻薄、眼睛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
那种人,怎么会疯?
可宋薇查到了,田婵虹在吴圆圆坐牢之前就被诊断出应激性精神障碍,送到了南城最偏僻的精神病院。
至于原因,查不到,病历上只写着“受刺激”,什么刺激,没人知道。
桑满满还不相信,卢深那么个大孝子,逢年过节往许家跑,给老爷子倒酒,叫“爷爷”,笑得温温和和,怎么会把自己亲妈丢在这种地方?
现在她信了。
她亲眼看见他从那扇铁门里出来,开得那么快,像在逃。
她亲眼看见这栋灰白色的楼,看见掉了漆的牌子,看见生锈的铁栅栏,看见窗户上焊着的防盗网。
但,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让卢深把自己亲妈丢在这个地方?是什么“刺激”让田婵虹疯了?吴圆圆死之前到底想说什么?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桑满满推开了车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然后走进去。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她今天都要问出来。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是白的,地板是白的,但都旧了。
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灯管有一根坏了一直没换,忽明忽暗的,像喘不上气。
前台没有人,只有一个护士站,里面的护士低着头在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她一眼,没问找谁,也没问有没有预约,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桑满满从她面前走过去,她也没拦。
这地方太破了,破到连保安都没有,破到随便一个人都能进来,破到卢深可以把亲妈扔在这里,心安理得地不来。
她顺着走廊往里走,一间一间病房看过去。
门上的小窗焊着铁栅栏,有的房间里有人,有的空着。
有的老人在床上躺着,有的在窗边站着,有的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一晃一晃的。
桑满满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很低,很碎,像在念叨什么,又像在唱歌。
田婵虹坐在床边,背靠着墙,怀里抱着一个枕头,晃来晃去,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
桑满满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第一次见田婵虹,是自己被奶奶赶走的那天,田婵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烫着卷发,涂着大红色的口红,眼神精明得像是能把人看穿。
那时候的她,别提有多精神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疯疯癫癫,没人管,没人问,连亲生儿子都不来。
“田婵虹。”她站在门口,轻声喊着,没反应。
田婵虹只是嘴里不断念叨着,声音很小,小得她听不清楚。
“田婵虹!”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田婵虹的念叨停了一下,头慢慢转过来,眼睛空洞洞的。
她看着桑满满,看了几秒,瞳孔忽然缩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但桑满满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