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气浮动。
苏遮幕扶着梁柱,出神地望向远处,那是应州,故乡的方向。
在这伫立的高塔之上,他终于能够尽情瞭望故乡,一解相思之情:我死后,把我的骨灰埋在玉塔下,等应州收服再迁回老家。
苏梦枕没有接话。
钟灵秀叹气,无奈做好人:叔叔,当着儿子的面说这样的话,有点太无情了。你能不能说一说老家的事,家里几间屋,种了几棵树,苏梦枕从小离家,不知道回家的路。
这话如当头棒喝,令苏遮幕心神颤动,瞬间从思乡的愁绪中挣脱出来。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好像头一次意识到,固然儿子也想收服河山,可这是出于家国之义,而非哀怨的思乡,事实上,他在襁褓便流离失所,以小寒山为家,应州于他来说只是目标,而非家乡。
他的家是风雨楼。
因为他的父亲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亲人在哪里,家才在哪里。
人生苦短,该聊就聊。她跃下塔骨,留出空间给父子俩,活着的时候不说,难道等死了托梦?世间只有黄土,没有鬼神。
二人都没有说话。
钟灵秀落地,走远一些欣赏月照湖泊的美景。
中秋将至,桂如碎金,令她想起许多年前在西子湖畔的别离。
也非思念楚留香,只是忽而想起那一刻的美丽。
天地辽阔,故人不知几多年岁。
还记得当年在昆仑山下,她为六大门派的人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彼时风景与他们看,今日的月色又是另一些人点缀。
白云过隙,明月离人。
唉,时间过得多么快,在这样匆匆的韶光下,好似什么都不值得牵挂在心。
她短暂地忘记了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矛盾,忘记了蔡京的麻烦,全心沉浸在自然的绮丽中,感受微风、花香、池塘声动的洗涤。
一点点清灵的光在心间亮起。
菩提穴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原来如此。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1。她还不到本来无一物的境界,就该勤快点,多让自然涮一涮沾满红尘还被伤心小箭射个对穿的心。
高塔上。
寒风凛冽。
苏遮幕沉默许久,终于道:在应州老家,我的父亲为我种过一棵树,我每年都等它结果,却没想到这棵树从来都不结果子,年年空等一季。
往事如烟尘浮现,他缓缓道:后来,应州为辽军所侵,为守城,家家户户砍树杀牛做弓箭,它也被砍倒,再不复存。
苏梦枕一直安静地听着,不言不语。
我一直觉得风雨楼还缺点什么。苏遮幕的神色渐渐温柔,变回记忆中永远忧心的慈父,现在知道了,我也该为你在天泉种一棵。
树而已。苏梦枕望向远处静默的湖水,我不在意这些小事。
苏遮幕轻轻叹息,儿子越长越大,心事也越来越沉,可他体内的真气在流逝,疲乏再度笼上心头,已经没有心力再说别的话:那就把它当做风雨楼的新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