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北风乍起,天上飘起细细密密的雨来。运粮最是怕雨,加之暮色将近,多日疲乏,萧赫终是下令队伍暂作停歇,入城外驿馆休憩。
驿馆不大,设在此处只因寮城特殊的地理位置,平日往来于盛京和北疆的信笺、急报多会经此驿站,故虽陈设简单,却不算简陋,对随军多日的沈青黎来说,已是分外难得的了。
驿馆客房有限,队伍随行护卫皆就地休整,能在这样又冷又湿的夜晚有个挡风遮雨的歇脚之地,吃上一口热饭热汤,便是知足。唯有身为转运使的萧赫得了一间客舍暂歇,沈青黎虽掩了身份同行,但在这样的时候,自能扮作侍卫照顾左右。
驿馆管事不知皇子身份,只当是朝廷任命的转运使,只收拾了一间普通客舍出来,陈设简单,甚至算得上简陋,但沈青黎已觉庆幸,至少能在赶路的途中洗上一个热水澡,实是万幸。
温润暖融的热水浸泡过身,多日行路的疲惫一扫而空。沐浴过后,沈青黎换上干净的深色里衣,一头墨发披散,目光落在客舍中窄□□仄的床榻之上。并非她挑剔,而是这榻实在太过窄小,一人躺睡,或许刚好,两人同眠,怕是太过逼仄,难以躺卧。
知道驿站条件有限,沈青黎看了眼床榻,又转头看向萧赫,道:“殿下身负重任,赶路辛苦,今晚该好好休息,我……”
沈青黎的目光落在榻旁的一处空地上,只需铺垫些衣物,在此处歇息一晚,当不是问题。
“送粮自有行程安排,你若在中途抱恙,我不会为你耽误行程,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只能将你留在沿途城镇,好生养病,而不能同行。”
虽是听来冰冷、不带感情的话语,但却句句在理,也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她的“痛点”。不能同行,便是她最害怕之事。
沈青黎知道这是萧赫劝她的方式,不再多想,也不顾虑对方是否得以安寝,只除了鞋袜,躺上窄榻。
屋内唯一的一盏油灯熄灭,耳边一阵窸窣声传来,接着温热且熟悉男子气息靠近,于她身侧躺下。床榻本就窄小,萧赫躺下的一瞬,二人距离立即拉近,或者说是紧贴在一起。
中间仅隔了一层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虽令她有些许不自在,但却很暖,尤其是下着冷雨又添寒凉的夜晚。
他们本是夫妻,更亲密的事情都已做过,此刻同塌而眠、紧紧相贴,又算得了什么。沈青黎如此想着,但身体绷直僵硬的不自在感,却难以掩藏。
好在漆黑的夜色将她的羞赧稍加遮掩,本是浑身疲惫的状态,倒头便能入睡,但此刻躺在窄榻上,却忽然睡不着了。
“阿黎有一事想问殿下。”幽暗中,沈青黎缓缓开口,试着缓解心中的紧张。
萧赫低低应了一声,以作同意,这几日沈青黎的疲惫,他皆看在眼里,本以为此刻她定累得倒头就睡,没想却还有力气问话。
“若是一个人,他明明不喜,甚至可说厌恶一样东西,却在另一人面前佯装喜欢,使得对方一再相送此物。那么殿下以为,此人所求为何?”
萧赫无声皱了下眉,虽不知对方为何忽然问出这么一个没有来由的问题,但她既开口,他便也没什么不可回答的。
“对此人有所求。”萧赫回答得言简意赅。
“若此人伸出困顿,无对方可求之物呢?”沈青黎追问。
“无可求之物……”昏暗中,萧赫低声,似在思索。
须臾,方开口回答,声线沉而笃定:“那便是求人。”
“此人远比物要珍贵得多,如此,才值得费此心思。”
昏暗中,本平躺的沈青黎倏然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四下漆黑,而她一双眼眸晶莹透亮,似北疆天晴时夜晚的星,异常明亮。
心口更是急跳不止,若前世的点心也是这个理由……
“怎么?”萧赫感受到对方的异常,亦将身体稍侧,出声询问。
四目相交,即便身处暗夜,二人却皆能借着微弱的光,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呼吸亦因窄小的床榻而缠在一处,她呼他吸,彼此被对方的气味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那殿下以为,何人值得你这般对待呢?”沈青黎看着对方眸底倒映出的小小自己,轻声问。
萧赫眯了眯眼,只将微侧的身子转回,回到平躺的状态下,许久,方才缓声开口道:“必是……”
“心上之人。”
话音落,无人应声。
只听身侧缓慢绵长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肩上一沉,一张净白柔美的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靠了上来。
许是床榻太过窄小,又许是疲惫过了头,那张满是恬静睡颜的脸不仅靠近,还在他肩上轻蹭了蹭,眼睫轻颤,嘴唇微微翘起,柔软细滑的长发也顺势缠绕在他手臂上。
紧接着腿上感到一阵凉意,隔着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的凉。本就是深秋时节,寮城远比盛京天气寒凉。萧赫伸手过去,负在对方手背,确也是冰冰冷冷的凉。
行路辛苦,她从未抱怨,他亦没问过她,此刻触及她身上的凉,他心头微恸,只翻身将人揽住,随即往怀中一带。
今夜,且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