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内,沈崇忠看着铺展长桌之上的边境舆图,陷入沉思。
项城、原城、典城、辽城四城本就是大雍土地,四城贯穿东西,正成联防之势。先帝在位时期,正是北狄实力最为强盛之事,大雍不敌,失了典、辽两城,唯死守下易守难攻项、原城,一直至今。
而今机会来了,未举重兵交战的情况下,大雍已连下两城,唯剩东北方向的辽城未取。从前他总说呈渊太过年轻气盛,虽有冲劲,但若把握不好分寸便是冒进。
如今他不得不承认,呈渊的冲劲也好,冒进也罢,总之,这一回,他就胜在一个“快”字,打了北狄一个措手不及。
多年过去,北狄领兵将领仍是从前和他交手的蒙舍,二人屡次交手,蒙舍对他的战术、打法大致有了了解,却不知这一回,领兵突袭的并非是他,而是呈渊。
沈崇忠的目光落在舆图东北方位的辽城之上,其实呈渊说得没错,如今两城皆已相继攻下,辽城势在必得,但呈渊口中的“天时地利人和”当真存在吗?
天时地利人和,说到底,其中最重要的还是“人和”二字。
他已派人南下去探,多日过去,所谓的运粮队伍,眼下尚未抵寮城,如此缓慢的行径速度,怎可能在十日后抵达原城。
粮草是军中命脉,如此明晃晃的拖延时间,若非嫌自己命长,那便是有人授意了。
帝王多疑,功高盖主。
沈崇忠眼神一沉。
他已如此小心收敛,难道还是逃不过吗?
帐帘掀开的窸窣声将沈崇忠思绪打断,只见沈呈渊信步而入,神情肃然。
“禀侯爷,”沈呈渊抱拳,往常他只称“父亲”,唯在禀正事时,会改变称呼,“安插、潜藏北狄境内的探子刚传回消息,北狄军又生异动。”
“本已北退的一万北狄军拔营启程,正从项城往东,而本驻扎在辽城未动的另一万北狄军,亦于昨夜集结,启程往西。”
“不论两股兵力的目标是原城,还是典城,若成合围之势,则两城皆成他们的囊中之物。”
沈崇忠心头一凛,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龙翼军或可以按兵不动,一味守城,但若敌方挑衅攻城,龙翼军便会陷入被动,不进则退。
“眼下东、西两方北狄军尚才动身,未成合围之势,我等既见先机,便该攻其不意。”
“若在此时,我方出兵辽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仅能借对方空虚之时快速攻下城池,还能令其分心,难成合围之势。”
“我知父亲担忧,但眼下北狄已动,我等已无从选择。眼下重在一个‘快’字,我等若不先行出击,不仅会失了先机,还会陷入被动,最终只会成为北狄的囊中物。”
沈呈渊说着,双手又一抱拳,声音沉而坚定:“呈渊愿领三千精锐为先锋军,只需一声令下,随时领兵出城。”
帐中静了一瞬,唯余帐外风声,烈烈在耳。
沈崇忠眼色渐沉,他二十八岁袭爵领兵,也算与蒙舍交手了半辈子,他了解自己的性格排兵,他又何尝不了解蒙舍。
和绝大多数北狄人一样野心、好战,但蒙舍之所以能坐稳北狄军主帅之位,除了他骨子里弑杀好战的一面外,更因他知取舍,懂进退。他觊觎大雍的广袤富饶的土地,但却并非无端冒进,若大举起兵,不说十成把握,八、九成必有。
然眼下,他命两方兵力合围原城之举,留辽城空虚,实不像他往日行事风格。便好像他知道粮草不足一般,故才敢孤掷一注。
可正如呈渊所说那般,龙翼军若不先行出击,不仅会失了先机,还会陷入被动,最终只会成为北狄的囊中物。
“晋王殿下可在原城?”沈崇忠忽问。
沈呈渊怔一下,不知父亲怎突然有此一问,但仍答道:“在。”
“派人给晋王殿下递个话,请他来此,我有要事需当面问他,”沈崇忠沉声,“同他说,眼下战事在即,我不可离开典城,唯有请他来此,其中失礼,日后再论。”
顿一下,又补一句:“越快越好。”
原、典两城相距不远,若快马加鞭,不需半日即可到达。上回沈府一见,从其言行举止中,沈崇忠看出希望。那一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至今仍难忘记,薛家旧事在前,又见他待阿黎真心,眼下如此境况,他相信他。
但愿是他猜错,顾虑皆是多余。
沈呈渊双手抱拳:“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