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赫是在暮色即将降临时,抵达的典城军营。
一路寒风烈烈,夹杂着微微细雨,如此天气在大风少雨的北地并不多见,却也更加剧了严寒,亦加剧了赶路难度。
龙翼军军营外,火光透亮,外围是往来巡查的兵士,络绎不绝。
负责传信的近卫为晋王引路,直至主帐,帐帘掀起的一瞬,沈崇忠先一步抱拳行礼:“臣安阳侯沈崇忠,见过晋王殿下。”
“事出紧急,故派人去请,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萧赫伸手扶住对方:“侯爷哪里的话,龙翼军有何需要我的地方,但说无妨。”
“事发紧急,臣便不饶弯子了。”沈崇忠提了口气,继续道,“臣有一事想问殿下,此事关系沈家上下全族,不求别的,只求殿下能如实告知,臣感激不尽。”
话落,未等对方给出回应,沈崇忠只继续道:“殿下接任转运使一职时,离开盛京之前,可曾面圣,又可曾收到什么消息?”
四下一静,帐中一角燃点的火把噼啪作响。
萧赫并未直接作答,只大方迎上安阳侯投来的灼烈目光,两人视线相对一瞬,萧赫沉声:“侯爷既如此询问,便是心中已有答案。”
提在心口的那口气泄下,虽是一早预料到的答案,但听如此回答,沈崇忠仍觉悲凉,一股凉意瞬间席卷全身,从头到脚,寒彻入骨。
到底是沙场征战多年的老将,即便震怒,却也只是紧紧握住刀柄。右手虎口上的旧疤虽愈,疤痕却仍清晰,更在此刻显出几分从前未露的狰狞。
沈崇双目闭下片刻,短暂沉思,复又睁眼,心中似已下了某种决断,而后开口,缓缓道:“事到如今,旁的多说无益,老臣当下只想问殿下一句。”
“殿下心中,站在哪方?”
萧赫开口,语气谦逊且诚恳:“彦之向来以为多说无益,我既来此,便是最好的诚意。”
话落,又多说一句:“其实,另还有一事未告知侯爷。”
“此番北上,阿黎亦与我同行,此刻正身处原城一处安全宅邸之中。”
“她挂心家人安危,我亦不忍见她忧心,故出此下策,路上风寒路远,她吃了不少苦头,却从未有过半分抱怨,心中唯惦记家人安危。”
萧赫说着稍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柔和:“我既是她夫君,又怎忍心见她难过伤怀,又怎会做出半分伤她、亦或是伤她家人之事。”
话落,沈崇忠先有一瞬的怔然,后是错愕,最后只长舒了口气出来,双手抱拳,诚恳道:“老臣,在此谢过晋王殿下,感激不尽。”
话末,只一转话题,改口道:“老臣只问殿下一句,若是开战,原城的粮草,够用几日?”
“七日。”萧赫说的言简意赅。
“除却途中损耗,运抵原城的粮草,仅够维持七日。若是两军交战,能维持的天数只会更少。”
“但师者远输实为用量之下策,故到达原城的这几日,我已派人四处询问,重金求购粮草,眼下略有所获,购得粮草当够三日之用。”
沈崇忠心下一凛,一时竟激动得有几分失语:“臣口拙,不知还能如何,唯有一拜,替沈家、及边疆百姓谢过殿下。”
“如今北狄军已拔营异动,本驻扎在项城、辽城的兵马皆往原城而来。原城可守,但若无粮草支援,恐撑不了几日。”
“另如今北狄兵力集结往原城而来,东面辽城兵力空虚,若带兵去攻,以快致胜,当刻一举拿下,只是……”
沈崇忠欲言又止,没往下说出的话,意思自已明了,不必多言。
萧赫沉默一瞬,眼下确为拿下辽城的最好时机,但沈崇忠的担忧他也明白,若带兵快攻辽城,胜算虽有,但若无后援,先锋军的安危便难以保证。从先前几战来看,若决定进攻辽城,沈呈渊必为领帅,沈崇忠担忧不难理解。
但若不攻辽城,原城困境亦不得解,反观若冒险一试,或能有所转机。
如今陷入两难,攻或能寻一线生机,一味死守或能多拖一时半刻,但所谓的第二批粮草……
“兵法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莣杆一石,当吾二十石’,若带兵攻下辽城,粮草一事或能有所转机,若不能,相当于坐以待毙。”1
静声中,沈崇忠开口打破沉默,而后朗声,对外道:“去传副将沈呈渊,来营见我。”
帐外的天色已然暗下,风声烈烈,略显空荡的主帐有一瞬的落寞,萧赫知道,安阳侯已做了决断。
须臾,沈呈渊大步而至,掀帘入帐,一身甲胄挺拔,未有多言,似乎已猜到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沈呈渊听令,点兵三千为先锋军,即刻出城,攻下辽城,不得有失!”
没有丝毫犹豫,沈呈渊只抱拳,一字一顿回道:“沈呈渊,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