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首批动身的三百精兵已然乔装到达。
京郊本就有安阳侯府的人等候接应,如今又多了晋王府出手,更是畅行无阻。乔装打扮,分散各处,如临近年关的这场小雪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城中各处。
天色亮起,第二批动身兵马亦到盛京城郊外百里之外。若是从前,带兵返京必得提前上书,得了圣上首肯方可,如今圣上病重,太子监国,沈呈渊自是略过此步骤。
走到这一步,这样的小节早已无人在意,只是越靠近盛京,各处耳目越多,这样大动静的兵马行径越,不可能无人发觉,宫中之人想必已然得到消息。
他要的就是让宫中之人提前知晓此事,所谓打草惊蛇,若不弄出点动静,何以弄清幕后之人究竟是哪一个。
兵戈相见,他不是没有把握,也并非害怕骂名,只是他是戍守边疆的将士,他的刀向来对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拔刀对内。但每每想起身在典城时,粮草不足担惊忧虑的日子,征战沙场,明明已是拿命相博,却还要腹背受敌,那样的天子,那样的储君,不配三万龙翼军殊死效命,他必要为枉死的龙翼军将士讨回公道。
兵马行径至京郊三十里,沈呈渊勒马停下整兵,随即抱拳对同行的晋王行一军礼:“臣驻兵在此,余下皆交给殿下了。”
萧赫颔首,沈家的战事在边疆,而他的战事,在盛京,那座四面高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城。
他虽不屑那些暗斗诡计,但若能因此保全沙场将士、无辜百姓之性命,若能少些人流血,他愿入那高墙与他们争斗一番。
萧赫抱拳回了一礼,随即高高扬鞭,带着几名心腹策马出列,马匹疾驰,扬起尘烟,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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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墙碧瓦,红梅覆雪。
下过雪的盛京城,又比先前寒了几分。
养心殿,梨木雕花的床边,燃着凝神香料的鎏金香炉上,淡烟袅袅。
床榻上,两鬓斑白的帝王闭目平躺,苍白的病容看起来较之前苍老许多。
榻旁,许皇后一身月白素衣,鬓发低盘,未簪一物。苍白憔悴的面色,是她多日来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照料左右的最好证明。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高公公领着太医院院首孙大人送来汤药,高公公双手托着托盘,缓步上前:“皇后娘娘近来劳心劳力,可要注意自个儿身子,侍奉陛下汤药的活儿,交给奴才来做即可。”
许皇后苍白无血色的唇瓣翕动,哀婉道:“我与陛下是少年夫妻,陛下尚在王府时,我便嫁他为妃,如今陛下病重,我自该照料在侧,若交予旁人服侍,我不放心。”
神情、语态、字句,处处都叫人听着动容,末尾那句“我不放心”,更是一下将路堵死,手举托盘的高公公两臂微微一颤,不敢再提侍奉汤药的话,只将手中托盘双手送上前去,待皇后端了白瓷碗后,默默退至一旁。
漆黑汤药一口口送至圣上唇边,好一会儿的功夫,白瓷碗才见了底。许皇后将白瓷碗往旁边矮几上一放,高公公收了碗而后躬身退出,站立一旁的孙太医亦俯身行礼,随即退下。礼毕抬头之时,目光同眉目低垂的许皇后短触一瞬,随即无声退出殿中。
养心殿中,复又回到清净少人的状态。许皇后眼底的悲戚瞬间不见,转而覆上一层狠厉之色,看着双目紧闭的年迈帝王,目色渐沉。
陛下啊陛下,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败在我的手中。
我许家三十六条人命,若非父亲病逝,兄长辞官归乡,许家亡魂怕是远不止此。
许皇后狠厉目光一沉,露出旁人从未见过杀意,还有我六岁便早早夭折的齐儿。如今臣妾仅要你一条性命罢了,还替你稳住这江山,陛下啊,算起来你该谢我。
思及早夭幼子,许皇后杀意尽显的眼底晃过一抹柔和之色。想起那年,延庆帝登基,她入住景和宫,而后诞下皇长子,陛下赐名为“齐”,那是她最开心的一段时日。
三年后,许家助陛下扫清朝中几名冥顽旧臣,中枢六部皆是心腹,皇权紧握。
随着朝中人员变动,肃党扫清,随着一桩贪腐案的震动,本任内阁首辅的父亲嗅到一丝不对,主动请辞归乡,在朝中担任要职的许家人或如父亲一般主动辞官,或自请外调,而留在朝中的许家人,因贪腐案陷入子虚乌有的困境,下狱、流放、斩首比比皆是,本风头劲胜的许家一时间人丁凋敝,盛世不在。
但好在父兄尚且保全了性命,许后带着皇长子小心翼翼地居于景和宫,听了父亲离京时的话,帝王无情,不要为许家人求情,看顾好自己和齐儿。
许皇后自是明白父亲的意思,她不敢吵不敢闹,更不敢为家人求情,一切乖顺听从,日日守在景和宫中,盼着夫君多来看自己和孩儿一眼。只要齐儿好好的,她的希望就在。
然一味的隐忍、退让、讨好、服从,换来的并非对方垂怜,而是其他嫔妃相继有孕的消息。她不再在他眼里看见温柔和爱意,那目光落在旁人面上,而后云妃、柔妃接连产子,她又在他面上看见从未有过的欢喜,甚至免了西柔三年朝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