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分的是便宜一些的袜子、护腕,再到水壶……欢呼声越来越响。
一直到最后,熊教练拿出一个鞋盒子,叫蒋昕上去,然后指了指程昱、马晓远等人,说:“大家应该早就知道了,蒋昕同学入选了卫城集训队,这是大家凑钱为你买的礼物。我也说不出什么酸掉牙的话,奖金,里面有一张纸条,你打开看看吧!”
说着,他就把鞋盒一把塞到蒋昕手里,眼眶微红地别过头去。
蒋昕愣愣地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简洁的白色耐克跑鞋,恰巧是她考虑买的款式之一。上面还盖着一张小纸条,上书:奖金,承光田径队的旅程到此结束,可你的梦想却刚刚开始,希望这双鞋带着我们所有人的心意和祝愿,带你走到更远的地方,站到更高的领奖台上。
后面的署名有马晓远,有程昱,有其它几个田径队的朋友,也有熊教练和小田老师。所有人都有,唯独没有周行云的名字。
他果然今天没有来,他应该也永远都不会来了。
看蒋昕愣了半天没说话,马晓远挠了挠后脑勺开口:“这个是我听那个谁说……”
意思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他慌忙改口:“是我挑的!奖金你是觉得不好看吗,还是尺码不合适?小票也在里面,都可以退换的,你先试试鞋号合不合适……”
“好看,我很喜欢,你们干嘛呀……”蒋昕哇地一声哭出来。她本来以为整个暑假她都不会再哭了。
见她哭了,众人却笑得开怀,一瞬间蜂拥而上,抬着胳膊举着腿,将她一下一下地往上抛。
而蒋昕“有没有人给我递张纸”的嘟囔也被淹没在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奖金牛逼”中。
这种行为在平时是会被熊教练吹胡子瞪眼明令禁止的。然而此刻,他也只是提醒了几句让他们小心别把奖金给折腾得缺胳膊少腿了,便站在一边笑看着,由着他们去。
人声鼎沸间,只有马晓远遥遥向操场的铁栏杆外的一棵大槐树瞥了一眼。
那时恰有一阵疾风驶过,槐花纷纷摇落,落成一地香冢,树下隐隐约约似是个人影。可终究隔得太远,天色亦是昏暗,他也没有看清。
聚会结束后,熊教练将其他人遣散,让蒋昕单独留一下,说有些事情要嘱咐她。蒋昕点了点头。
天色愈发阴沉,她本来打算先跑去店里换鞋再回家的——大家送的鞋其实不算太挤脚,就大拇指的地方微微有些顶。只是她想她的脚应该还会再长一点儿,所以还是换大半码能穿得久一些。
但要是熊教练说的时间长了,可能就得明天再去。虽然带伞了,可雨要是下大了,伞也不顶用,蒋昕有一搭无一搭地这么想着。
却没想到,她并没有等来熊教练的长篇大论。教练带她去了器材室,左右瞅瞅见人的确是走光了,便进去里面的小办公间,从桌子底下又掏出一个鞋盒塞到她怀里。
两只大鞋盒在蒋昕的怀里摇摇欲坠,她困惑地瞪大了眼睛:“这是……?”
熊教练脸上也是个有点尴尬的神情,他低下头有些不敢看蒋昕的眼睛,囫囵吞枣地解释道:“那个……这是用学校经费给你买的,毕竟你去了市队,也不只代表你自己,也代表咱们整个承光。刚才没当着那么多人给你是因为,是因为……他们给你买的也是鞋,这双又比他们买的贵……”
他摆了摆手,怕多说多错,就把剩下的话给吞了回去。反正想来说到这个份上蒋昕能明白。
可他琢磨了一下刚才自己说的话,又觉得有些不对,怕蒋昕误会,忙找补道:“这个是学校那边的说法,但我还是觉得去了就别想那么多这个那个的,别有太大压力,就为了你自己跑就行。这双鞋也有小票号不合适可以换,你先试试合不合脚……反正鞋嘛多一双不多,肯定都用得着,你就换着穿。”
蒋昕刚才哭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止住。此刻听了熊教练的话,又莫名有点想哭。她忙吸吸鼻子,打开鞋盒,把鞋取出来就往脚上套。
刚一打眼的时候,还太没留意。鞋的薰衣草紫加银白的配色十分新鲜,是她之前都没见过的,只觉得很好看,不像是熊教练的手笔,搞不好是小田老师挑的。
可鞋在手里掂了掂,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蒋昕定睛细看,又摸了摸鞋底,这才反应过来这一款她原来是试过的,只不过不是这个颜色。
原本粘在鞋底的小票从指缝间漏下去,她伸手一把捞住,指尖恰好抵着小票上的日期。
熊教练本来还想再多嘱咐两句,天边却忽有一道闪电划过,随之而来的是沉闷雷鸣。他便将那些话吞回去,从抽屉里翻出个纸袋,外面又套了个防水的大塑料袋让蒋昕把两只盒子一起装进去,拍拍她的肩膀和她说开学见。
蒋昕顺着教练的手冲了几步跑出操场,在越来越紧凑的雷声中闷着头往家里冲。
可当第一滴雨水在鼻梁上冰冷地绽开时,却有一个无比荒谬的猜想如闪电般猝不及防地劈进脑海。起初,这念头和间歇落下的雨点一样稀疏。可随着雨势越来越密,这个念头却开始在心底野蛮而顽固地滋长——顽固到蒋昕觉得她必须在封闭训练前搞清楚,不然就会影响到训练状态。
路过公交站牌时,恰有一辆去往劝业场的公交车即将离站。
蒋昕没有丝毫犹豫地顶着已经连成线的雨水跳上了车。
车厢里十分空旷,只有司机和零星几个焦虑地盯着外面天色的乘客。蒋昕径直向后排走下,在地面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天地与方寸之间,一切都是压抑而模糊的,车厢里弥漫的不知是水汽还是雾气。
蒋昕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怀中紧紧抱着那个装着两个鞋盒的塑料袋,心跳得厉害。
即使该结束的都结束了,一切都不会改变,她也不想怀揣着一个虚无的猜测度过接下来的几年。但要是问她究竟有什么意义,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学校离劝业场不过4站地,车上又乘客寥寥。当蒋昕在那家熟悉的运动商店门口下车时,分针刚刚走过十圈。她撑开伞,一步一步向亮着灯的橱窗走去,像行走于一个颠倒过来的黄昏。
推开门的一刹那,从清晨一直酝酿到正午的暴雨终于倾泻下来,狂暴地捶打着玻璃门。
蒋昕站在干燥而明亮的灯光下,看整个世界被灰白雨幕彻底吞噬。
(初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