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血本无归,背了一屁股债,讨债的人堵在他家门口,父亲气得住了院,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他去报警,警察说是经济纠纷,他去找引荐黄世杰的人,人家说他也是受害者,他在门口跪了一整天,没人理他。
那是他这辈子最屈辱的一天,后来的事,他不敢去想,但又忘不掉。
他打过零工,跑过运输,在工地上搬过砖,所有脏的活累的活只要能赚钱,他都去干,家里再也没有了笑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妻子,越来越沉默了。
2005年,他在电视上看到了黄世杰。
那是深港电视台的专访节目,黄世杰以“深港杰出民营企业家”的身份坐在演播室里,播放的是他开发的地产项目,身价据说已经几十亿,记者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黄世杰对着镜头笑了笑,说“诚信经营,脚踏实地。”
他盯着电视屏幕上的那张脸,那张他做梦都想撕碎的脸,浑身发抖。他想冲上去,想揭穿他,想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骗子是吸血鬼,但他能做什么呢,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又有谁会相信他。
从那以后,他彻底颓废了。
思绪一点点停转,被电视里播放改革开放四十五周年的纪录片声音打断,画面切到了1980年的广州。高第街人山人海,到处是叫卖声,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穿行在骑楼之间,阳光把整条街照的无比亮堂。
1980年,林天十八岁,刚从学习毕业,考上了中专,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林德厚在棉纺厂当工人,一个挣三十多块钱,母亲李秀英在街道工厂糊纸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为了给他凑学费,母亲悄悄跑去血站卖了400cc血,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走了一个小时的路去血站,抽完血又走回来,半路上体力不支晕倒了,脸磕在马路牙子上全是血,被人用板车推了回来。
林天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天,他放学回家,看到母亲躺在床上,脸上破了一大块,嘴角也渗着血丝,却仍旧笑着对林天说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句。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他深信母亲只是摔了一跤,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她是为了去卖血给他凑学费。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母亲落下了病根,身体不好,五十岁不到就走了。
心电监测仪突然发出刺耳的长鸣,绿色的波形开始剧烈跳动,然后慢慢变成一条直线。
林天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不是疼,是一种轻飘飘的失重感。
电视机里还在播放纪录片,旁白浑厚有力“1980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南粤大地,无数年轻人怀揣梦想,踏上创业之路。”
他张开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话还没说完,一切都黑了。
然后,他又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遥远,又很近。
“小天!小天!你给我起来!”
一记耳光跟着狠狠抽在了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