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夏。
海心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此时才刚刚晚上八点左右,酒吧生意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卡座里看见人影。
头顶确实是霓虹闪烁,身边却没有红男绿女迷醉摇曳,大家都像是被施了什么咒语一般,只是沉静地用餐,偶尔谈话,寡少欢笑。
这与海心曾经所听闻到的那一种的夜生活大相径庭。
海心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圆滚滚的冰球在杯中碰撞出叮当的响声。
她将杯子轻轻搁在吧台上,顺应着涌上头脑的热意,把大脑完全交给酒精掌控,软软地趴伏在台面上,侧过头来枕着自己的手臂。堵住了一只耳朵之后,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空瓶子,流水一样的蒸汽波音乐声、侍应生送餐的脚步声、杯盘轻碰声通通从瓶口滑过,没有一滴漏进她的瓶身。
蓝色的。
她定定地看着玻璃杯中自己眼睛的倒影,索然无味地晃动着杯中的冰球。
今天是她22岁的生日,这一天没有早课、没有考试、没有生理期,于是她为这一天早早地做好了准备,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来看,从便利店兼职结束后,她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出租屋,顺路在楼下的小蔬果超市买些新鲜叶菜和挂面,给自己煮一碗长寿面吃。她很久没吃蔬菜了。
还要打两个蛋。
但是从出门的第一场雨开始,一切都昭示着这个生日注定不顺。
老天爷恨不得用这场雨把她的命都浇透。
匆忙赶到工作的便利店时,却被告知今天负责搬货上货的同事请病假了,于是海心只能一个人将一箱一箱的饮料先搬进仓库,再一瓶一瓶补进冰柜,一整个下午头发都糊在脸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临下班时与晚班同事交接,发现钱对不上,店长要求她自己点清了再走,否则自己掏腰包补上差价。
海心看着店长脸上硕大的黑痣,黑痣上斜斜地飞出一根同样黝黑的毛。
“关东煮呢?包点呢?怎么也对不上?干一点活看把你难为的,还大学生呢!”黑毛气得抖了三抖。
海心给结账的顾客扫着码,漫不经心道:“李姐开早的时候卖送了,有好几串看着已经干了。”
前几天没卖出的关东煮放了又放,都成了老演员了,再拿出来卖能不干巴吗,送都没人要。
黑毛抖得更厉害了,两张肥厚的嘴皮子上下翻飞输出着一些没用的东西。
海心不再说话了,一个是怕自己看着店长的模样笑出来,再一个是搬了一天货,腰有点痛,她的耐心也即将告罄,只想早点盘完货对完账下班。
闷热的夏夜,海心半弯着腰伏在柜台上,觑着眼睛看闪烁的电子屏,时不时转过头盘点玻璃柜里的烟盒。她个子高,有点近视,但不习惯戴眼镜,于是看东西的时候喜欢觑着眼睛。
——这不是一个好习惯,觑着眼睛看人,让人觉得不亲近。
身边有人如是说。但海心不在意,她觉得还是让自己舒适重要些,眼镜戴久了她会头痛。
闷热的夏天也让人头痛。
此刻汗水从额角一直滑到下巴,便利店的冷气开了和没开差不多,收银柜台离冰柜远,关东煮和烤肠机的热气都扑在她脸上,店长喋喋不休的话语声蚊子一样在她耳边盘旋。
令人烦躁的一天。
海心侧过头来用肩膀的衣料蹭了一下汗水,余光突然瞥到玻璃门外,一个瘦高的人影在那里,看着像个二十来岁出头的年轻男人,带着兜帽,肤色白净,他静静地伫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仿佛一棵静默生长的树。
海心又觑起眼睛来。
男人的面容并不清晰,但是似乎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并不锐利的目光,好像雾气一样笼在海心身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注视,而且对这种视线有一种没来由的熟悉感,被他注视着的时候,好像时间都静止,周围一切场景内的声音和色彩都迅速褪去。
“海心?”李姐的声音唤醒了海心,她眨了眨干涩的眼,和李姐一起忙活起来。
再等她想起来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蓝色的。
现在坐在酒吧里,看着玻璃杯中映出的自己的双眼,海心却突然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睛。
她总觉得,那似乎也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您好,请问您对今天的酒水和菜品还满意吗?”个子矮矮的侍应生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就走过来了。
海心随即掏出团购二维码让对方核销。
19。9元一杯任选酒水加一份薯格薯条薯片拼盘。
她是在背着一堆临期面包、趿拉着泡了水的球鞋的下班途中偶然看见这家新开业的叫“纪念日”的酒吧,门口摆着手写荧光招牌“新店开业,生日1元酒水送随机小食、结婚纪念日任意消费送浪漫花束、离婚纪念日凭证免单”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