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跑过来捅咕海心的那两个小女孩又嘻嘻笑了起来,海心只听到凌溪薇对着她们仿佛解释着什么,依稀只有“很贵”“进口”这样的字眼。
周冉又问:“美瞳,溪薇说你的眼睛里肯定有美瞳。”
海心不知道什么是美瞳。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知道。
“我没有。”最后,海心只能生硬地吐出这三个字。
海心知道自己的蓝色眼睛很显眼。
读小学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叫她“ET”,海心知道ET是外星人的意思,她心里不喜欢这个绰号,但是走到哪里都甩不掉这个名字。
初中的新同学却说,这是“美瞳”,虽然她不知道美瞳究竟是什么,是一种手术吗?一种高科技?就像书上写的,一种药水,可以改变人的骨骼、毛发和肌肉的性质。
海心曾经把那个“书”给姨妈看,姨妈把她骂了一通,说是“卖假药水的”,让海心再也不许在书摊捡别人不要的杂志看。
因而海心不知道美瞳是什么,也不知道美瞳与外星人相比,是更好还是更坏的东西。
她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蓝眼睛,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新同学的问询,只不过好在这些人的注意力似乎并不一直在海心身上,只不过一会儿又围在凌溪薇的身边了,似乎在激烈地讨论着这个叫美瞳的东西“多少钱”“怎么用”的事情。
凌溪薇每解释一句,周围人就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惊呼声。
海心只觉得方才滚烫烫的脸颊和头脑,这一刻一点一点冷下了,手指也有些麻木。
她突然又不觉得自己在嫉妒些什么了,只是觉得和这一切、和大家都很陌生。
蓝眼睛是很漂亮的,画报上的女郎也有蓝眼睛。
但海心觉得自己是个很普通的小孩。
她很少照镜子,姨妈家里的镜子总是灰扑扑、脏兮兮的,照镜子时,海心要半趴伏在湿淋淋的洗手台上,或者摇摇晃晃地踩在小板凳上,才能在那块小小的洗漱镜前找到自己的小脸。
那张脸永远被乱糟糟的黑发遮掩着,暑假晒黑之后,脸色有些发黄,也被灰扑扑的镜子照得脏兮兮的,海心有时候不能分辨是镜子太脏,还是自己的脸没洗干净,但是每天清晨上学前,姨妈不会让她在卫生间耽误很长时间。
洗一次脸,水龙头最多打开五秒钟的样子,海心只是胡乱地用掌心接一捧水,在脸上囫囵抹两把,就夺门而出。
曾经海心也幻想过自己成为非常漂亮的大人。
外国小说里也有经常描写一类于海心而言罕见又极富魅力的女性,往往有“毛茸茸的”“海藻般的长发”(小海心批注:海藻是海带吗?绿色的头发像漂亮的女巫。但是海带为什么会是毛茸茸的?),皮肤在太阳的光辉下闪射“琥珀蜜糖般的光泽”(小海心批注:没有吃过,也许就是像蜂蜜一样的颜色吧?)。
对于美的课题有着初启蒙的海心,也想找一个晴朗的日子在阳光下细细端详自己的头发、自己的肤色,然而遗憾的是,水镜市总是阴雨连绵,而大人口中的自己也只是个“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
就是这样普通的样貌,乱糟糟的自己,海心觉得书里说的“扔在人群中都找不见”说的就是自己这样的人。
而不知为什么,这么普通的自己,有一双特殊甚至于有些诡异的蓝色眼睛。
海心读杂志,读到外国的美人里也属“金发碧眼”的那些最漂亮,她问报刊亭老板,老板说海心一定是“混血”;海心又问对门邻居,邻居大妈剔着牙上下打量海心一番,只说“不可能”,因为水镜市“洋人毛都没见得一根”,而且海心长得一张亚洲人面孔,更不可能。
海心再追问,邻居大妈只是不耐烦地赶人,叫海心问她妈去。
海心没有见过妈妈,于是只能问姨妈。
姨妈皱着眉,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打量着,就仿佛是海心犯了什么错误一样,最后也只是吐出一口郁气一般,冷淡道:“谁知道呢,可能你是你妈跟哪个洋鬼子的种,你问我,我上哪去问?她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海心也只是细细端详着姨妈的神色,她并不怕姨妈,只是觉得好奇。她觉得姨妈并不讨厌自己。
姨妈讨厌小超市老板养的那条大黄狗,往往一遇见立刻就是竖起眉头好一通骂,嗓音又尖又利,那条大黄狗也是吓得夹尾巴。
那是一种非常易察觉的厌恶和抗拒。
所以海心觉得姨妈并不讨厌自己,她只是在姨妈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怪异的审视感,就像身边所有人都会对自己的那样。
审视自己的蓝眼睛,不是审视一个坏小孩,只是审视一个怪胎。
海心想,也许自己真的是“ET”。
所以哪怕升入初中,换了一个环境,努力和大家接触,强颜欢笑地打招呼,也总是被隔离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