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人心怎么烂的。”她指着翻腾的酸菜,“这菜能腌三年不坏,靠的是重盐压味。可盐多了,菜不馊,人先馊。
八阿哥咬出来的那些账,不止在盐政,在漕运总督衙门,在户部,在沿河每一座码头——整条漕道,都是这么腌坏的。”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康熙搁下朱笔,身子往后一靠:“你小子,想当女海瑞?”
宋甜眨眨眼,一脸老实:“奴婢只想吃饱饭。可要是满朝文武都吃着贪来的饭,奴婢这口饭,迟早也得馊。”
康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完,又沉默。
良久,他问:“你拿什么查?无官无职,无权无印,谁听你的?”
“我有这个。”她把手伸进缸底,捞出一块被酸液泡得发胀的纸片,摊在掌心,“这是从地下账室捞上来的原始流水单,纸上有苏木靛青染料,是内务府特供贡纸。
能拿到这种纸的,除了宫里,就只有江南几家染坊——而其中接了宜妃宫中订单的,只有两家。”
康熙眼神微动。
她继续说:“三级食疗天心能辨食材‘气数’。这纸上的霉味,带着香料腐气,和宜妃宫里常年铺的西域地毯一个味儿。
账本曾在她宫里藏过,极可能是她亲自监制或经手转移。”
康熙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你还看出什么?”
“这账不是一个人做的。”她收起纸片,语气平静,“八阿哥只是出面挂名,背后有人替他理账、设局、调船、换旗。
补刻的‘梅’字就是证据——刀工生硬,不像惯用印章的人亲为。真正的操盘手,一直在幕后。”
康熙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口腌菜缸。
“你说人心腌久了会烂。”他伸手点了点缸沿,“那你现在,是要把这坛子掀了?”
“奴婢不敢掀。”她仰头看他,目光清亮,“但可以请您,准我把臭味捞出来晒一晒。”
康熙盯着她,许久没说话。
外面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终于,他开口:“罢了。你是灶台边的人,却比六部堂官看得清。”
他转身走向内殿,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江南那边……缺个管盐的人。”
宋甜心头一震。
她没谢恩,也没追问,只是低头,双手将那口腌菜缸往前推了一寸。
这是她的投名状,也是令箭。
退出乾清宫时,天已擦黑。汉白玉阶上湿漉漉的,映着宫灯的光。她抱着缸站在台阶最高处,风吹乱了鬓角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