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平心而论,如果是我经历这一切,是我进入一场又一场的噩梦,是我一次又一次被折磨而死,是我面对那个可怕的冒牌货,我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无法反驳,如果是我,也许早已崩溃在事件的途中。
但我依然不愿松口,硬着头皮道:“不去医院试试,谁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也许我们认为绝境的事,在医生的眼里其实还有法子呢,你和我都没那方面的知识。”
“那张子邪呢,还有许婆婆?就算他们并不专业,真正的问题也不在这。”文绍叹了口气,“这样,想一下吧,现在的我,如果去接受治疗,会怎样?”
我没说话。
“首先,我有自杀倾向,所以会被绑起来。然后呢,每天被绑着,喝着血浆一样的东西,咀嚼腐烂的肉类,看着一群黑影在身边转来转去,夜里还不敢睡觉,一旦睡着,就会一次又一次的被折磨,被杀死。这种生活很符合一个词。”
我看着他笑中带痛的眼,他缓缓道,“生不如死。”
我看着他,久久不说话。他也看着我。
这是离别前的注视,我知道。
天边亮了,已经看得到窗外的天出现了一丝妖娆的颜色。
“对了,风儿,说说你的故事吧。”
我愣住,摇头,
“那么,故事已经结束,我要走了。”他看了窗外一眼。
我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去挽留。
“别难过,对我而言这只是一种解脱,又或者……”他看向一旁空着的位置,“这是一场重逢。”
我看向那个位置,是伍胜坐在那吗,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语无伦次:“可,你,我,你们都走了,就,留下我自己一个人吗。”
“别担心,风儿,我希望你坚强一些,也许这已经是你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但我相信你还有其他更多更好的选择。无论如何,相信我,死亡永远是最后才考虑的选项。
“婆婆说过,人死后存在两种情况。第一种,不断经历记忆构成的梦境。第二种,不断翻阅自己的记忆,也就是不断重复自己的以往的人生。
“如果轻易死去,第一种情况还好,美好的片段也许会让梦境也美好。但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呢?你会一次又一次走过自己曾经历的一切,然后一次又一次在人生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候死去,一次又一次经历这种痛苦。无数次的轮回,太残忍了,给自己多一点选择。”
“那你呢?就打算这么死去吗?”文绍的话很有道理,但他自己却不愿意去遵循。
“不,我已经给了自己最好的选择,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虽然最后这段路没有多少灯火,但伍胜和我得以在梦中相聚,我也终于乘人之危,耍了一次小流氓,”他说着一笑,“很不错了,最后和你见上这一面,说出一切。更是让我放下了最后的包袱,不再有其他牵挂。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如果继续,我的梦境也许多出的只是病服和高墙。而且,即便治疗一切顺利,我想我也没法找到让自己生活下去的诱饵。”
他停顿了好一会,道:“我这人的想法和观点向来怪异,歪理也是一堆,总之,如果这是一个故事,现在这个节点结束,是我最能接受的结局。”
我看着他,脑中千思万绪,却搜索不到任何一句话。
他看了看窗外,看着那开始变化的天,看了好一会,又道:“而且,不知为什么,我对治疗这件事,还隐隐有着另一种担忧,因为按照一天一种类型的恶化规律,昨夜出现的那个冒牌货,应该也是一种类型。如果用心魔的说法来说,我感觉,他很有可能……会悄悄的吞噬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这副身体的主人。”
文绍转头,看着我的眼:“以他的表现来看,熟悉身体之后,他完全可能骗到所有人,然后以我的身份生活在这个世界。”他突然看向我的身后,眯了眯眼,“病毒吗……我不会给他机会的。”
我猛然感觉背脊发凉,只感觉那东西就在我背后。
但除此之外文绍的话让我有了很大震动,雀占鸠巢,也许这才是文绍最担心的事。
的确,如果成功让那怪物偷梁换柱,只要他伪装起来,我们肯定无法发觉文绍的身体换了主人。
事实上除了身体特征,我们很难从精神上证明谁是谁,这本身就是“我是谁”这个问题的另一个变种。
我终于明白,文绍面对的最大威胁,并不是那些幻觉,而是这缠上他的“可怕的东西”。
不知不觉被替换,这样的结局,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就这样吧,我想把记忆停留在清晨。”文绍站起来。
“等等!”我急了,习惯性的想站起,一动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不在了。
文绍看着我,叹了口气:“风儿,有些时候,决定似乎是人自己做的,其实到头来只是无数的条件在逼你往前走罢了,时间是个大问题,越往后事情生变的可能性越大,刚才那东西又出现了,我不能再冒险停留。”
我看着他消瘦的脸,只感到五脏六腑都变得极其不舒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压迫着,我勉强让自己说出那最后的话:“我想最后再陪你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