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递过一支烟,替他点上。
火光跳动间,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道浓烟,终于开口:“肇事司机……昨晚死了。”
“死状极惨。双眼被自己生生剜出,下巴撕脱,舌头断裂……像是发了疯一样,把自己活活折磨致死。法医说,那是不可能靠一个人完成的自残方式……太狠了。”
我靠在炕沿,双臂撑着身子,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呵……死得好。”
“报应,终究还是来了,你说是不是,乾大哥?”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父亲始终沉默,低头抽烟,烟头早已燃尽,他却浑然未觉,依旧紧紧夹在指间。他满脸胡茬,眼窝深陷,两鬓斑白,整个人像是被岁月碾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模样。
他已经撑到了极限。
乾盛盯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艰难启齿:“吴恙……昨晚,你……在家吗?”
他问得迟疑,却字字千钧。
我知道他在怀疑。而他,怀疑得一点没错。
这事,就是我做的。
但他们,永远找不到证据。
我转过头,看着他,嘴角仍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你是在怀疑我吗?”
空气凝滞。
“吴恙昨晚一直跟我在一起。”江揽月冷冷开口,目光如刃,“我们哪儿都没去。”
乾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怀疑你……就是……”他长叹一声,肩膀颓然塌下,“唉……”
他问不下去了。
这时,父亲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我儿子昨晚一直在家里,一步没出过门。”
他说完,缓缓松开手指,烧尽的烟头跌落在地,化作一撮灰烬。
他望着我,眼中布满血丝,浑浊却坚定,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为我筑起一道防线。
这个在我从小到大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已被悲伤与隐忍压得支离破碎。
可即便如此,他仍在护我。
像从前一样。
乾盛听完这句话,神色骤然一松,仿佛压在心头的千斤重石终于落地,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他站起身,朝我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行,既然如此,嫌疑也算是彻底洗清了。”
“那我先走了。”
临走时,他脚步顿了顿,忽然转身,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掌沉实有力,像是把未尽之言都藏在了掌心,带着几分叮嘱。
我送他出门,目送警车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折身回屋。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檐角的轻响,我站在门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家里的事,也都处理完了。”
父亲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并未提起昨晚的事情,就好似没有发生过什么一般。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们也该回学校了,别耽误了学业。”
我张了张嘴,只轻声叮嘱:“爸,你一个人在家,多保重身体。”
“放心吧,”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秋阳下晒暖的田埂,“你爸身子骨硬朗着呢。你们年轻,该去忙正事,别总挂念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外那棵香椿树,语气忽然温和下来:“在外头要是累了、难了,就回来。”
“只要爸还在,这个家,就永远给你们留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