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琢随意地甩袖,棋盘被掀翻,旗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屋内的侍从也跟着顺服地跪下,像是温驯待宰的羊羔。
“权力。”
——
薛琼章在这里再次见到高令暄,是她为高琢办事的第二个月,这一个月内,她几乎熬干了心血,为坞堡之外的所有土地传授提高作物产量的经验。
从改造盐碱地,到沤肥,再到培育种子,改制农具,轮作,她所学的东西大半都口述了出去。
可她没有了在务本庄一个人带着庄子里的下人和佃农一起干活的喜悦与满足,只剩下浓重的疲惫。
裴言的伤好得很慢,似乎是被下了药有意地控制着。
她偶尔会去看他,但总是不能真正说上一句话,裴言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哀求。
某天他像是被禁足了许久终于可以奔向心上人的闺阁小姐,跌跌撞撞朝她奔来,只是为了告诉她:“我不愿成为夫人的负担。”
当天晚上他便试图自裁,但没有成功,尖锐的枝丫在脖子上留下一道丑陋的疤痕,薛琼章的眼泪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身处陌生的地方,没有安全感,性子竟然变得多愁善感了,还是说自己真的已经有些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了?
高琢会告诉她答案。
薛琼章没有睡好,在改制武器时不小心算错了一个数据,导致打造出来的样品失败,需要重做。
高琢没有怪她,只是当场让人射杀了那个尽心尽力配合她的木匠。
木匠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户,今年是大旱年间家中已无米粮,他能靠着手艺在贵人这里谋差事养活全家,已经是世间难得的幸事。
他骄傲地说起自己的大儿子已经学会家传的手艺,女儿即将出阁等着他赚嫁妆。
他说……
后来说了什么,木匠握住流血的地方,手指抖着,瞳孔涣散,似乎在说什么。
他在说:“阿耶不能参加穗娘的婚宴了。”
薛琼章的眼泪似乎不要钱。
她看着木匠咽了气,无数遍嘶吼着让人去找大夫,院子里侍奉的下人像是木头一样冷眼看着,从暴怒到绝望,似乎只需要短短的一炷香时间,而一个人的一生也在这一炷香时间里走到尽头。
一开始还在用耳朵去听木匠的心跳,后来触及到那已经停止跳动的脉搏,她发了疯地折断了那根箭,箭身断裂的木刺举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你们不是要我学到的东西吗?”
“不是要我帮你们造反吗?”
“陈逐流,你这个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疯子,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过去你在现代学过的法律,都到哪里去了?”
高令钰皱眉:“把她拿下,她这条命还有用。”
高琢匆匆过来,衣摆上还沾着血,她看着院子里死去的木匠,抬手给了高令钰一耳光:“混账,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高令钰偏过头,没说话,高琢看都不看他一眼,来到薛琼章面前,她看起来瘦瘦高高的,但力气却很大,手上带着不属于这个身份的茧子,刀伤,划伤,冻疮,各种疤痕。
“薛琼章,振作起来,你不会这么软弱吧?别忘了陈桃和裴言,他们要靠你续命。”
薛琼章的妥协似乎没有尽头。
第二个月,新来的工匠们在她的冷脸之下不敢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