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亚纳在汉人姑娘娇滴滴的俏丽面容上划过,瓮声瓮气道:“你们汉人就是会骗人。”
谢之窈的承诺兑现时期很长,她说话总是不经过大脑,因此不知道,对于漠海族人来说,约定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抵达云州的那个夜晚,月亮很圆,寂静的山林间马蹄踏碎了尘土,骑兵的铁甲与刀刃摩擦散发出冷厉的煞气。
谢之窈看见了那个一直追杀兄长的人。
这是她的父亲,是她过去常常在画像上看见的人,也是她在认为自己不得母亲喜爱时,思念与幻想的依靠。
而如今,第一次见面,男人的箭矢只差一点就穿透她的喉管,若非阿亚纳拼死抵挡,她已经殒命。
“为什么?”
谢之窈的眼泪与脸颊上的伤痕混合,刺痛唤醒了她的理智,“走!”
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她与这些人语言不通,但第一次有了生离死别的真实痛楚。
她曾经见过护卫们与妻子、父母、儿女依依惜别的场景,漠海族人不像大晋人,总是做出一些附庸风雅的举动,他们更直白,拥抱得时候那种亲人之间的羁绊像是血肉相连。
谢之窈想尖叫,可她刚张开嘴,就被一只大手捂住,后来的路程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逃走的。
她只知道人们为她而死。
“都怪你——”
“谢灵桉,若非你拦下我的车驾,我本应该安安稳稳回到长安。”
她的抱怨其实毫无由来,就算回了长安,父亲连兄长都要下手,会放过她吗?
谢灵桉沉默地任由妹妹发疯,心中只庆幸母亲不在这里。
两人到底最后还是别扭地继续上了路,一个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另一个是自以为要开展新事业的跋扈女郎,兄妹俩却在云州如乞丐般逃窜。
而远在渤海郡的薛琼章,在管理流民。
要不怎么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每次看小说拽这句话,薛琼章总觉得非常抽象,当真正面临这乌泱泱的衣不蔽体的人群,她才知道史书上写着饥荒二字,落在小人物们身上,是多么沉重的苦难。
“娘,贵人发米粥了,你再坚持一下,一定能挺到冬天,到那时候,我们就有地分了。”
薛琼章听见这话,招来刀笔吏问:“何时颁布的分地事宜?”
刀笔吏擦着汗,嗫嚅半晌,道:“他们会被分到云州城外,最接近漠北的那块土地。”
“你们这不是在骗人去送死吗?”
薛琼章不可思议,她气得手都在发抖,听见刀笔吏嘟囔:“您有所不知,肥沃的土地自然都是豪强占据了的,就算高氏是渤海名门望族,也不能拿别人土地分给这群贱民吧?能给他们一口吃的,已经是菩萨保佑。”
她怒冲冲地去找高琢,在院子外头被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