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对镜自照,只见镜中人眉如远山含翠,眼若秋水横波,唇角天然一段似笑非笑,将那少女的清与妇人的媚,揉捏得天衣无缝。
瞧着既可怜又可恨,凭空生出万种风情来。
她心下暗叹那千面叟手艺神妙,又觉得九幽昙华药力未散,周身骨骼皆带三分柔软,便依着前日所学的样子,做出弱柳扶风之态。
不多时,外头华灯初上,正是宾客盈门之时。后台之中,姑娘们一个个花红柳绿,争奇斗艳,补妆的说笑的,好不热闹。
独晚照一人静静坐在角落里,她着一身素白舞衣,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倒像一株生错了地方的雪莲花,与这满室的**格格不入。
老鸨扭着腰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蛋,啧啧称奇:“好个水灵的丫头,就是性子太冷了些。记住待会儿上了台多笑笑,男人们就吃这一套。”
晚照垂下眼帘,没有应声。
她不需要笑。
谄媚、讨好、风情,这里的女人都会。
她要做的,是成为最独特的那一个。
终于有小丫头来催。
晚照抱着琵琶,缓步上了前头那高台。台上并无乐师,她这般素净一人上来,满堂的喧嚣倒为之一静。
底下无数道目光,有惊艳的,有好奇的,亦有那不加掩饰的,齐刷刷地都投射在她身上。
她落落大方地在台中央的锦凳上坐下,将琵琶端放于膝。
玉指轻拢慢捻,一串清越之音泠泠而出,如山泉过石,又如珠落玉盘,竟将这满室的靡靡之音都涤**了几分。
客人们的表情舒缓下来,以为这又是一曲助兴的江南小调。
然而,泉水之音未散,曲调陡然一转!
铮然一声,如利刃出鞘!
她指下弹的,竟非时下流行的风月软语,而是一首雄浑苍凉的北地战歌——《破阵令》。
初时,其声苍凉广阔,如孤烟大漠,风沙漫卷;继而,其声渐急,如边关号角,铁骑奔流。
她指法极快,时如急雨骤至,是万马奔腾之声;时如刀剑相击,是金戈铁马之音。
楼下宾客大多皱起了眉,他们皆是来此寻欢作乐的,觉得这曲子忒不应景,搅了兴致。
唯独二楼最里间的那位贵客,原本慵懒靠在软榻上的身形,竟一下子坐直了。
一曲终了,余音尚自绕梁,满堂却已是死寂。
“啪!”的一声脆响,有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富商把酒杯往地上一掼,嚷嚷道:“这弹的什么混账东西!晦气,给爷滚下去!”
“就是,这弹的什么啊!”
“滚下去!滚下去!”
底下的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更有甚者,已将吃剩的果核朝台上掷来。
秦妈妈一张脸早已吓得没了血色,提着裙摆便要冲上去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拖将下来。
“慢着!”
满堂喧嚣戛然而止,皆看向来人。
唯有晚照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寒芒。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