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带我去老城里的一家馕店。那家店的老板每天凌晨三点就开始和面,四点生火烧馕坑,六点准时开门迎客。我问我父亲,那个老板怎么能坚持这么多年?我父亲说——”
他顿了顿。
“他说,因为那个老板知道,只要他把馕做好,就一定会有人来买。他不需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他做的馕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
古丽娜怔了怔。
“所以呢?”
“所以——”艾尔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们不需要知道能不能赢。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古丽娜没有再说话。
她朝艾尔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艾尔肯坐在古丽娜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那四个字。
喀喇昆仑。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刚进入国安系统的时候,曾经在一份绝密档案里看到过这四个字。那份档案是关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一起跨境间谍案的,涉及某国情报机构在新疆的渗透活动。案件的主要嫌疑人在被捕前畏罪自杀,很多线索就此中断。
但在那份档案的附录里,有一句话让艾尔肯记了很多年:
“‘喀喇昆仑’计划的核心目标不是搜集情报,而是培养人,培养最不可能背叛的人。
培养背叛的人,而且是最不可能叛徒的。”
艾尔肯闭上眼,脑中突然浮现出赵文华刚好笑起来的那张脸。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色正浓
远一点的天山沉默着,它在黑夜里显得很大很大,就像一个藏着很多秘密的大人。
艾尔肯睁开眼睛,然后开始在键盘上敲打。
查一个名字。
二十多年前就应该被人忘却、但也许从不曾真正离开过的名字。
(6)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没有灯的废弃牧场里,只有从窗户缝隙透过来的月光。
麦合木提躺在一张破旧的行军**,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睡不着。
从他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他就再也无法睡个安稳觉了。
不是紧张。
做了这么多任务,他早就练出在哪儿都能睡着的本事,在训练营的时候,枪声一响就能睡着,这是组织特地安排的脱敏训练,让大家学会在极端情况下保持镇定。
他睡不着是由于别的缘故。
是那些声音。
今天下午他在镇上的农贸市场买菜的时候,听到有个女人在唱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维吾尔族歌,他听过妈妈唱过好多次,歌里说的是一个放羊的人爱上了一个月亮上的仙女,每天晚上对着月亮弹琴,想让仙女听到他的心里话。
他妈妈说这首歌是她小时候在喀什学的,那时候她还小,每天跟着外婆去巴扎卖瓜果,外婆一边编花帽一边唱这首歌。
那个在农贸市场唱歌的女人,她的声音和他母亲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女人的声音比他母亲的年轻很多,也明亮很多,有一种他从没有在他母亲身上感受过的气质。
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