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甚者,你广收义子义侄,府中豢养私兵三百,比京营的都司卫所还规整,还敢在殿中跟曹震说‘陛下年纪大了,将来还得靠咱这些老弟兄撑着’——蓝玉!你这话是想干什么?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凉国公要拥兵自重,逼宫夺权吗?这是目无君父!”
朱允熥越说越声音越洪亮,最后直接伸手指着蓝玉的鼻子,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陛下不知道?廖永忠私穿龙袍被赐死,朱亮祖贪赃枉法被鞭毙,唐胜宗结党营私被削爵——那些因骄纵而丢了性命的功臣,你忘了他们是怎么死的?
陛下念你是老臣,念你跟着他从濠州打到北平,出生入死,才对你一再忍让!可你别以为陛下真的糊涂。
你府中私藏北元珍宝,你跟曹震议论储位,陛下哪一件不知道?
锦衣卫的人,说不定此刻就在你府外盯着!”
蓝玉彻底呆住了。
“今日本王来此,不是为了跟你置气,更不是为了拿你立威!”朱允熥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本王是想告诉你,你如今的所作所为,早已踩在律法的红线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那些文官天天在陛下面前提‘削勋贵’,陛下近来让锦衣卫查边军的冬装筹备、粮草调配,你以为是为了谁?
你再这么恃功自傲下去,别说你这凉国公的爵位保不住,连你蓝家满门的性命,都要折在‘居功自傲’这四个字上!”
“本王今日把话撂在这里:要么你收敛起你的骄纵,把府中的私兵散了,把你儿子蓝碧送进国子监学学规矩,往后在朝堂上谨言慎行、尊君礼臣,本王还能在陛下面前为你求几句情,帮你挡挡文官的弹劾;
要么你继续胡来,等陛下真的动了怒,便是本王想保你,也保不住!”
朱允熥说完,再次转身负手而立,留给蓝玉一个冷硬的背影,亭内只剩下湖面风吹过的“哗哗”声。
蓝玉呆愣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惊讶于朱允熥的言辞竟如此犀利,把他的过错扒得一干二净;
震撼于自己竟犯了这么多“掉脑袋”的错,还浑然不觉;
更惊悚于自己差点步了廖永忠、朱亮祖等人的后尘。
他活了五十多年,经历过无数生死战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慌,后背的衣襟早已被冷汗浸湿。
可他毕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很快便压下心中的杂乱,目光复杂地看着朱允熥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殿下……你真像先太子。连骂人的语气、劝人的道理,都一模一样。”
朱允熥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微微颤动。
蓝玉继续说道,脸上竟渐渐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太子殿下在世时,每次见了我,都要先骂一顿,再跟我讲道理、说《汉书》里的典故,劝我‘莫要骄纵,免得惹陛下烦心,连累家人’。
那时候我还不服气,总觉得太子殿下太温和,管得太宽,可如今……太子殿下仙逝了,却有殿下你继承他的心意,时时刻刻警醒我……”
他的眼眶渐渐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先太子待我恩重如山,殿下今日又这般冒着风险提点我,蓝玉若再不知好歹,便是猪狗不如!我蓝家的命,是先太子保下来的,今日也该为殿下效力!”
话音落,蓝玉在朱允熥震惊的目光中,“扑通”一声单膝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朗朗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蓝玉,谢吴王殿下提携点醒之恩!
往后臣愿一心一意效忠殿下,殿下让臣往东,臣绝不敢往西;
殿下让臣赴汤蹈火,臣万死不辞!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朱允熥豁然转身,死死盯着蓝玉的眼睛。
他本以为要多费些唇舌,甚至做好了与蓝玉争辩的准备,却没料到这一顿严厉的呵斥,竟让蓝玉如此干脆地臣服。
他仔细打量蓝玉的眼神,没有半分虚伪,只有真诚的感激与决绝的忠诚,连鬓角的白发都透着几分郑重。
朱允熥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扶起蓝玉,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手背——那上面满是战场留下的疤痕,语气也温和下来:“舅姥爷,您这是折煞侄孙了!快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往后咱都是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蓝玉被扶起,深深看了朱允熥一眼,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骄纵与狂傲,多了几分真诚的敬佩。
亭外的风吹过,带着桂花香,将两人的笑声轻轻送向湖面,也送来了蓝玉真正归心的信号,更让朱允熥的储位之争,多了最坚实的“武力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