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这样,我不介意再把你送进去一次。”
“我没攻击人,你凭什么送我进去?”
“本来你们都是病情不重的患者,只要听话,过个十几二十天的,等监护人签了字,是可以直接出院的。但要是不听话的话……那就说不好要住多久了,可能一年,可能一辈子喽。”
在随后的对话中,我没再同二踢脚发生争执。半小时后,他一边夸我懂事,一边满意地把我定性为轻度躁狂症患者。
我要离开的时候,二踢脚叫住我,嘴巴咧开,像个红瓤的西瓜,“对了,刚才你们交警队的队长来了,他是想带你回去的。”
我精神一振:“他人呢?”
二踢脚用笔点点桌上的病历本,“他不巧看到你正在接受治疗,才知道你真有精神病,就暂时把你委托给我们了,医药费从你工资里扣。”
我回到病房后,他们几个人都很快围了过来,但是没人说话。燕未寒给我倒了两杯水,赵随风紧张兮兮地塞给我一把瓜子,不喜言语的袁清尘递给我一块糕点,段无情没带东西,他将我的床铺整理了一下,示意我躺下。萧慕白手握着自己的青龙偃月刀—扫把头子,站在我床边一动不动,一双手攥得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是他们所能表达的关心我的方式。虽然普通,但在这个充满焦虑、阴浊、绝望的环境里,我的内心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我知道,他们大多数都被电过,我说:“他们说,我们是祸害,是不惹事就烧高香的废柴。你们同意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目光闪动,但谁都没回答。我望着萧慕白,说:“武圣,你是想做一个捉老鼠的武圣,不想出去?”
萧慕白立刻目露傲色:“当然不是,我武圣早晚会出去的!”
我说:“我问的是你想出去吗,不是问你什么时候出去。”
萧慕白环视一周,目光突然黯淡下来,抓起扫把就往洗手间里跑,那速度都能申报国家二级运动员了。
我声音放大了一点:“你们都不想出去?”
几个人突然都露出了笑容,当然,他们没冲我笑。我回过头,才明白为啥萧慕白跑得那么快了。李小炮正背着小手站在那儿,亭亭玉立,脑门上的太阳花头饰很耀眼。
李小炮对我们几人笑着说:“你们先去那边玩一会儿好不好呀?我跟榔头说几句话。”
病人最听两个人的话:一个是李小炮,因为她是大家的朋友;另一个是二踢脚,因为都怕交电费。
他们走后,李小炮坐到我面前,突然从身后伸出手来,递给我一个紫色的小瓶,“你那个蓝色的小瓶不知道哪儿去了,这个紫瓶将就用一下吧,是蒋护士给找的,她不知哪儿来的热心肠,听说是你找瓶子,赶紧去找了个,我给你找了点汽油,凑合用吧。”
那个蒋护士应该就是我之前帮着指点情路的那位,因果循环就是那么快。我立刻接过小瓶,打开闻了一下,那沁人心脾的气味瞬间从我的鼻腔通往全身,整个人像是又被电了一圈,麻酥酥的,如扶摇直上插入天堂。
短暂享受过后,我小心翼翼地盖上瓶盖:“这个可以给我吗?”
李小炮摇摇头:“当然不行,万一碰到抽烟的就太危险了。”
我说:“没事,我可以把抽烟的都剁了。”
李小炮将紫色小瓶抽了回去:“过过瘾得了,这个是不能给你的,不过我可以定期来给你爽爽。”
我说:“如果不是因为男儿膝下有黄金,我立马给你磕个头了。”
李小炮笑了:“想磕也没事,姐能承受得起。”
我说:“等我出去的吧。”
李小炮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你问他们想不想出去,没人回答你吗?”
我说:“被你们给电的,不敢说想。”
李小炮的脸上有点发红,“虽然我也不认同电疗,但治疗有躁狂症的病人,别的办法不管用,只有电疗可以让他们暂时稳定下来。去年我们院里还有个病人发病时拿刀砍伤了七个人,我问你,不通过电疗让他稳定,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说:“你也承认你们的药不管用了?”
李小炮说:“你这人瞅着脑袋不对路,嘴巴倒是毒得很。我不跟你争论治疗方法的问题,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他们不回答你。因为他们只要离开这里,立马成为异类,他们身边没有理解他们的人,那种孤独和痛苦是要比遭受电击还绝望的。在这里,至少有人理解他们。人最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孤独,是全世界都没人懂你的孤独,懂吗?”
我说:“我不懂。”
李小炮说:“哎呀,我也是脑残了,忘了你也是病人了。看你一本正经问人想不想出去的样子,还真不像病人。”
我说:“我本来就没病。”
李小炮说:“本来我也是那么认为的,但你刚才发疯的样儿根本不像正常人。”
我说:“我那是缺油了,汽车缺油不能跑,我缺油就不是人。”
李小炮笑道:“我给你这小瓶取个名吧,叫镇妖瓶,怎么样?只有它能镇住你这老妖怪了。”
这个时候,病房门打开,大灯走了进来。我们几人都围了过去,一齐给予大灯暖意。
李小炮看到此景,叹了口气,悄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