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大堂人头济济,风雅的占一小半,附庸风雅的占十之有七。
文人吵架可有意思,说话夹枪带棒,损人不带脏字,美名曰“清谈”。
孔明宣展扇,玉扇骨,洒金面,扇面是“小山重叠”,他摇曳生风,啜着茶,将楼下“清谈”当个“笑话儿”听。
很快,金明灭新作叫了天价的消息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临安城炙手可热的丹青大家,除了金明灭,还有一个吴漱雪,本来两个人一人擅山水写意,一人擅人物工笔,互不相干,架不住两家拥护者非要比个高低。
当即就有一“吴漱雪资深爱好者”站出来,看打扮是个秀才,他瞄中丹青坊掌柜不放:“金明灭哪里就值这个价了!我看分明就是你们自卖自销,故意将金明灭抬出天价,好借此生财。”
孔明宣眉毛一挑,他是有这个意思,倒小瞧这帮酸腐了,不过,那也是因为金明灭值得。
秀才指着店中用来卖给普通人临摹和观赏的金明灭的翻印品:“况且这金明灭非但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连落款也藏头露尾,既无字也无号,毫无美感可言,画品见性,可见此人平日便是宵小之徒,猥琐至极!”
孔明宣笑不出来了,这秀才他懂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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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夺天”的首饰师傅说凤钗难修,恐怕得费些时候,唐思怡道“不急”。
出了“巧夺天”,迎面就是古玩一条街,日常没有机会出来,不如游逛一番。
唐思怡慢悠踱步,小摊贩叫卖声不绝,珍玩宝贝她见多了,不感兴趣,倒是经过拨浪鼓、泥塑小人、风车时,远远停下看,看蓬头稚子擎一只风车跑走,她的眼睛追着人家跑出了许远。
摊主举着只花绿的风车引诱:“姑娘,过来买一只?”马上叫唐思怡目光冻得冰寒三尺,不敢招呼了。
唐思怡收回不属于自己的人间温馨,放低心里雀跃,木然前行,路过丹青坊,被里头的热闹吸引了片刻。
福子好似提过,搬来临安以后,她的画俱售卖在丹青坊,想起卖画就想起了那冤大头,眼前浮现一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富户形象,不懂画,愿砸重金只为名,颇为符合了。
她走近几步,试图在店中巡睃这么一位人物,恰好听见秀才那句“金明灭是宵小之徒,猥琐至极。”
她轻蔑一笑,不以为意,乃至于想出声附和。
她儿时,女人手把手将画技倾囊相授,原是叫她修身养性,不是叫她卖艺谋财、失了画心,她辜负了女人,挨一挨骂,是她活该。
转身正待退出人群,听那秀才又道:“比如你们看这幅《蝶戏》上头的牡丹。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趣,这牡丹一味追求浓墨重彩,好比丑人施浓妆,糟粕!无趣至极!
“而且你们谁见过九瓣的牡丹?说是蝶戏,却哪里有蝶?这画非但无趣,还错误百出,金明灭凭此画工就想跟我们漱雪先生并论?竟是给他提鞋也不配。”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多,淹没了金明灭追随者的小声抗议。
孔明宣收扇,掂了掂手中茶碗。
友人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捞住:“祖宗息怒,要砸死人的!”
一脚已踏出门的唐思怡顿住,错误百出?无趣?骂金明灭可以,糟践她的画,不行。
孔明宣搁了茶碗,撩袍子下楼。
与此同时人群里爆出一句清冽之音:“阁下眼皮子浅没见过的东西,就等于没有,这是什么糊涂道理?”
女帝爱牡丹,宫中花匠耗费无数心血培育一株九瓣牡丹,唤做“紫珠”,只此一株,普通人自然不得见,不知道。
不知道不等于可以胡吣。
孔明宣自半楼梯抬眼,见一袭浅蓝齐胸襦裙,那蓝,好似从他身上摘出来的一般。
这拨开人群走来的女子,美得叫人一眼难忘,不尚铅华,似疏梅映淡月,惹得他好想看看她上了妆是怎样一副娇艳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