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疑云(三)
出了东郊,人烟渐荒凉。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坐过牢的都知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狱卒,到了露天采石场边上,唐思怡准备好了大把银票,准备救她哥哥出苦海。
同守卫递了潘如贵的腰牌,唐思怡畅行无阻,在杂草乱石中看见许多衣衫褴褛的采石囚犯,心里先一惊,看到他们浑身的鞭痕和麻木不仁的神情,又一惊。
她一个一个人看过去,试图从中找出唐泛,费了半天劲,一个粉嫩人影从大岩石块子后头翩然转出,手中掐着一把花束,俨然大家闺秀踏青归来。
唐思怡与那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跟她一模一样的脸。
旁人灰头土面,那人细皮嫩肉,倾国倾城,站成风中一朵娇花。
唐思怡把喉头悲凉哀伤尽数咽了回去,心道,他可太有人样了。
按理说,唐思怡戴着幂篱,旁人该当分辨不出她是哪个,可唐泛毫无迟疑,上前一把将她拥住,哽咽出声:“臭丫头,你怎么才来救我。”
一下子把唐思怡拉进回忆,从前唐泛被同窗堵在胡同,她扛着她爹大刀去救,他也是这么一句。
一别如斯,故人如旧,竟是一点隔阂也无。
她将唐泛推开一段距离,冷冷道:“唐泛,我变了。”
我已不是从前那个我了,如今的我,连我自己都生厌。
话音未落,唐泛将她拽回去,“变什么变,你是我妹妹。而且再怎么变你也还是没我好看。”
唐思怡差点又要悲凉哀伤,唐泛将她手一扯,“走,到我的屋子去。”
唐思怡:“你还有屋子?”
露天旷野,旁人有个帐篷睡就不错了,你凭什么还有个单间?
屋子就在采石场边上,内里撒花罗帐梨木床,金兽吞吐瑞脑香,案台上有架古琴用来解闷,桌上瓜果点心俱全。
唐思怡好比撞进了公主的闺房,语默半晌,不知该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丢去喂哪个品种的狗。
唐泛还是那个唐泛,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唐泛道:“没有办法,谁叫此地监守赵大人他全家女眷都喜欢我,他奶,他娘,他表妹,他老婆。”
监守大人在外是个地头横,鞭笞犯人不手软,在家是个愣头青,家里女人谁都能治他,唐泛刚来时不过十岁,赵家老奶奶城外拜佛路过这里看孙儿,唐泛抱着人家大腿撒娇耍腻卖可怜,一口一个“老佛爷”、“老祖宗”。
赵家老奶奶心疼的非要抱回家,出于律法不允许,赵家老奶奶忍痛罢手,嘱咐亲孙子:“这么小的孩子干什么活吃什么累,做个人吧,要叫我知道这孩子在你手里有个好歹,老天爷不饶你,我也不饶你!”
赵大人万万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老天爷的事儿,指天指地发誓一定将唐泛当亲儿子养,非但好吃好喝供着,还得拐个教书先生教学问,因为唐泛那双小手能写一笔好字,抄的佛经甚得老奶奶欢心。
唐泛长到十五岁,能干活了吧,没等干上半天,赵大人母亲来给儿子送饭,赵大人不过走开一炷香,回来时赵老夫人已经要认干儿子了,给亲儿子炖的肉一块不剩进了干儿子嘴里。
赵大人委屈,但赵大人不敢言语。
十七八岁,来送饭的成了赵大人媳妇和表妹,赵大人千防万防,家眷轮番沦陷。赵大人恨极生爱,渐渐发现这娘们唧唧的孩子好像还可以,头脑清晰,过目不忘,精于各种不花力气的算计,有了他在,赵大人管的这片采石场出石量是别人的两倍,赵大人因此进官加俸禄,忘乎所以。
唐思怡:“以色谋生,你是不是还挺得意?”
唐泛:“那是自然。”
忽闻床底一阵窸窣,唐泛笑道:“唐豆,你出来。”
半大孩子闻言钻出来,约莫十四五岁,生的浓眉大眼,皮肤白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