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三)
是不是旁听者清的缘故,为什么他理解的意思跟外公理解的差了一层。
这一差,就是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老谢犹自不觉,接着道:“再后来我想,可怎么样呢,不清不楚的,朋友做到这个份上,怪叫人寒心,干脆不许你娘去他家学画了,宁可请个师父自己教,何况你娘学画只是偶然兴起,比起玩画笔,她更喜欢玩算盘,渐渐将学画之事丢在脑后。”
孔明宣急死了:“他就没上门找你?”
“找了,但我绝意要与他断了来往,先是借事忙不见他,后来与他挑开了说,天底下无不散之筵席,世上也没有一辈子的知己。”
“初相识那几年我过的很快活,以为那就是一辈子,原来不是,听闻他要娶亲,我猝不及防,怅然若失,想破脑袋也不知为何,唯一的解释,可能觉得他成了亲就会成为别人的丈夫、父亲,不再独属于我一个人了,我不习惯,自然空落、伤心,转念一想,我不也差点成亲,是别人的父亲了吗,他既然能容许我这样做,没道理我不能容许他,所以我同他说,就这样吧,大家以后还是普通朋友,改日跟张三李四喝酒,我叫你一起。”
“谁知他听了以后并不高兴,反倒恨恨瞧着我,喃喃道:‘我居然……真是无可救药……’你猜他这是几个意思?”
孔明宣:“不是很想猜……老谢,你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没娶妻?”
“做人岂可如此自私,告诉他也是为他心上添负担,真傻也好,装傻也罢,分得那么清有必要吗?”老谢观窗外景物倒退飞逝,似水流年,如石火光阴,稍微眨眼,风景就错了过了,一辈子也这么过去了。
“我和岳独酌的交集,应该止步于当初那壶‘醉流霞’,再拉扯下去无论如何都是错,时间不对,人不对,一如不久之后他奉旨下西南,而我定居留长安,他有妻有子,当将军,镇边关,威风八面,而我……只是个满大街溜达讨嫌的闲散商人。”
孔明宣一点面子不给留:“既然如此,你临了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从长安回来这里?”
“这是我的家乡,我想回就回,早晚要回,”老谢瞪眼,“我老都老了,还不能随心所欲一把,补一补年轻时候遗憾吗?”
说罢,车停了。
老谢一撩车帘,自车后卸两坛酒,路是走常了的,回西南这两年没少光驾,熟练找到上山捷径,对亲外孙道:“来爬。”
孔明宣:“……”
崇山峻岭,陡峭崎岖。
孔明宣认为的隐居,是山脚一竹林,茅茨临溪,鸟语花香有野趣。
而不是壁立千仞,云雾缭绕,一眼望不见头。
老谢高视阔步,爬山如履平地,孔明宣挥汗如雨,一步三喘。
老谢始终领先孔明宣四五步,居高临下,负手摇头叹息:“是得练练了,你这身体也不行啊。”
孔明宣:“……”
扇子在额前支个凉棚,眺望上前方,郁葱之中一桃林,人间芳菲早已尽,山腰桃花始盛。
孔明宣心道:“岳老若是住在半山腰,醉来花下眠,我也算他有情调。”
老谢道:“别寻思了,他住山巅。”
“……”去他的《英雄演义》,去他的传奇,孔明宣泄愤一撩袍角,姓岳的多少得有点毛病,一个老人家住那么高。
千难万险,要死要活,好不容易,山顶房屋浮现眼前,屋前门楼一牌匾,上写“不入世”。
孔明宣扶着门楼喘息,话都说不出。
老谢精力充沛,大声叩门:“老酒鬼,我又来瞧你啦!”
门“吱呀”开了,一童子弯腰致意:“谢爷爷好,家主日会一客,今日客已满,谢爷爷改日再来罢。”
“哎呀,不巧。”老谢毫无败兴之意,将酒坛递与童子,“那我改日再来。”
乘兴而来,乘兴而去,提步就要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