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珍珍还未答话,一道白光闪现,她已回到安仁街的深巷内。
丁乐康不知去向,四周静谧无声,唯有阴风阵阵。
苍因阁内,阁主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不断挣扎的小狗。
小狗刚才很生气,挣扎累了,便眼皮下沉,隐隐有睡去之意,它看着那一张与主人一模一样的面孔,眼中有迷惑,渐渐地,又充满眷念。
阁主不知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道:“看来人间与地狱没什么不同,脑子越简单,心思越纯净,也就对人越忠诚。”
她起身,挥手间,一排箱笼后,出现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她的寝室。与见苦主的地方不同,寝室内,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不是富贵迷人眼。
一张雕刻精细的红木罗汉床静静地摆放着,床榻四周悬挂着轻纱幔帐,幔帐随风轻拂,宛如薄云缭绕。
**铺着柔软的锦缎被褥,色泽如同初绽的桃花,一针一线,皆是绣娘费了好大心思才制成的。
枕边放置的香囊内,塞得满满的,全是春日的桃花花瓣。她施了法术,才将这股子甜香永恒地锁在里面。
她很喜欢桃花的香气,那是属于人间的气味,虽夹杂泥泞,但只需微风拂过,清幽的香气便能盖过一切。不似曼珠沙华,层层叠叠,常生河畔,一股子死气。
她本是因果殿上守护因果簿的侍女,有一个契合因果的名字,叫邹茵。她住的地方,靠近黄泉路,遍地开满曼珠沙华。
灵魂们在这条路上行走,面目模糊而神情哀戚,各个背负着生前未了的心愿与遗憾。他们的痛苦化作低沉的哀嚎,在这无尽的路途上回**。
邹茵整夜整夜睡不好觉,总生噩梦,想要换个住的地儿,奈何请求总不被应允。邹茵想,她这么不受重视,大概只因她是女人吧。
整个地府中,十殿阎王是男人,他们负责审判亡魂的生前善恶,决定他们的去向;判官是男人,负责记录亡魂的生前事迹,帮助判定奖惩;黑白无常是男人,负责捉拿亡魂,护送他们前往地府;城隍是男人,负责监督人间的善恶,保护一方水土和百姓。他们做的事儿,都象征着权利。
而女人呢?孟婆掌管奈何桥,负责给亡魂提供孟婆汤,让他们忘记前世的记忆,为转世投胎做好准备。她做这个事儿,是因为大家觉得,女人熬汤好喝,亡魂们乐意喝;邹茵守护因果簿,负责将它们整理摆放好,若有缺漏,及时处置。她做这个事儿,是因为大家觉得,女人细心,适合做这些。
邹茵从凡胎修炼至此,法力早在很多地府小吏之上,她无数次请求,让她换个别的事儿做一做,得到的回应,不是奚落便是敷衍。
她从失落到气愤,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邹茵闲时,曾翻过架子上的因果簿,她发现,凡人的因果,往往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才能完成一个闭合。
譬如,一个男子,年轻时抛妻弃子,往往要等到老了,才能得到恶果。但当初被他抛弃的妻子,穷困潦倒一生,已经先他一步离开人世,看不到这个“果”了。下一世,男子和其妻仍旧是夫妻,只不过,丈夫来还上一世的债。虽说,第二世的妻子,日子过得还算舒心,但她早就记不起上辈子的事了。同一个灵魂,被封印记忆,落入不同的凡胎之中,还算是同一个人吗?
邹茵看向因果殿上的烛台,唇角弯弯。
她将一册因果簿投入火中,火舌迅速攀上,贪婪地吞噬着纸页。火光映照着她的面庞,仿佛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愈发显出她的冷冽。
东窗事发之后,邹茵被罚入业火,半边脸被烧成龟裂的荒原。
之后,她请求戴罪立功,去人间,亲手全了那些被自己烧毁的因果。
地府众人皆知,邹茵是被罚去人间。只有邹茵自个儿,在去到人间的那一日,贪婪地呼吸着地面上的空气,暗道:如果我觉得世道不公,那就让公平在我手上诞生。为了期待已久的公平,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