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推举余珍珍接掌因果殿时,邹茵确实存了私心。她太了解这个女子对轮回的恐惧,便以此为饵,诱她接下这份永世不得超脱的差事。如此一来,因果殿便成了她最趁手的工具——无论是窥探他人命数,还是寻觅自身因果,都能如愿以偿。
而今,自己的因果已无法深窥,他人的命数。。。。。。待此间事了,也再无需知晓。邹茵凝视着余珍珍空洞的双眼和身后的幽幽烛火,忽然觉得这精心设计的牢笼如此刺目。这个陪她走过多年世间岁月的女子,不该永远困在这座腐朽的殿堂里。
邹茵转身离去时,余珍珍怔怔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发觉阁主周身的戾气淡了几分——那总是如刀锋般锐利的轮廓,此刻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长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在阁主身上看到这样的变化。
回到客栈房间,邹茵躺在榻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索性翻身而起,推开窗棂一跃而上。夜风拂过屋檐,带着秋天的凉意。天涯镇的月光竟出奇的好,银辉洒在青瓦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师,师傅?”底下传来熟悉的嗓音。
曲咏歌提着裤腰带站在院中,睡眼惺忪地望着屋顶。他显然刚起夜解完手,衣襟还松散地敞着。
“你,你怎么。。。。。。”他话未说完就开始笨拙地扒墙,靴底在砖墙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几次尝试后,他尴尬地站在原地,耳根通红。
邹茵长袖一挥,一缕黑气缠住他的腰,将他轻飘飘地拽了上来。
“哎哟!”曲咏歌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瓦片哗啦啦响成一片。他窘迫地整了整衣襟,装作不经意地问邹茵:“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有心事?”
邹茵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带起一缕幽香。
曲咏歌忽然注意到她指尖在微微发抖——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紧。在他记忆里,师傅的手永远稳如磐石,能精准地掐出最复杂的法诀。
“师傅,你有心事可不许瞒我。虽然你老觉得我笨,觉得我听不懂你的决策,怕告诉我了,会拖你后腿。但你心里装着一堆事,不跟任何人说,时间久了,会闷出心病的。”
“师傅,你是不是担忧那个杜举人,会对刘娘子不好哇。可我觉得,杜举人是读书人,往后再如何变心,也是要顾及些颜面的。何况,刘娘子心性坚韧,经过这件事,她一定懂得爱人先爱己的道理的。”
“或者。。。。。。”曲咏歌见师傅还是不说话,又想到一种可能性,“你是不是担心找不到邓老头哇?那老头儿年纪大了,总不至于刚来了天涯镇,就又走了。他留下线索,就是为了引咱们上钩。师傅你就慢悠悠不着急,最后急的就是。。。。。。”
“我梦见你死了。”邹茵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就在我面前。”
曲咏歌呼吸一滞。他从未见过师傅这般模样,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此刻竟泛着一层水雾。
“梦里我救不了你。”她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瓦片,冰冷的温度,像是梦中他早已凉透的身体。
话未说完,曲咏歌突然握住她的手。这个大胆的举动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邹茵竟没有挣开。
“师傅——”他的声音在风中发颤,“我不会死的。您教我的龟息术啊、入梦术我每天都在练,还有那个御物术。。。。。。”
邹茵转头看他,月光在她眼中碎成点点星辰。
“傻子。”她轻声道,“若真遇到危险,记得先逃。你自己也明白的道理,爱人先爱己。”
夜风突然变得温柔。曲咏歌感到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这才惊觉自己还握着师傅的手。他慌忙要松开,却被反手握住。
“陪我坐会儿。”邹茵望向天际的孤星,“就一会儿。”
从前,她说,男女授受不亲。如今,她说,陪她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天涯镇的夜景,仅靠着点点星光和不远处的残破灯笼照亮山坳,比不得江南城里的夜景繁荣缱绻,可曲咏歌却觉得此时此刻看到的夜景,胜过往年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