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瞬间安静。他下了石阶扶起刘家弟弟,转身对众人,又加了一条:“刘家米铺从今日起,按人头买米,需有邻里作保,防止有人买多,不给其他人活路。”
刘娘子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绞紧了帕子。
虽说,杜深谷是举人,县太爷见了也得礼遇三分,但眼下天灾不断,大家都拿权力换命,谁又能把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放在眼中呢?昨日,她看见杜深谷悄悄将祖传的玉佩塞给衙役,这才换来了衙役的看守。
那块玉佩成色并不好,却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手中唯一一个值钱物件儿了。
刘娘子在心中下定决心:她要找衙役,替他将玉佩赎回来。
接连的阴湿天气,令刘娘子弟弟腿伤恶化。郎中说需百年山参做药引,可天涯镇所有药铺都被买空。
刘娘子求到邹茵这儿,她说邹茵是有神通之人,她从小读过的小人书上都说,有神通之人,能日行千里。
“只要娘子能替我阿弟买到山参,娘子要多少好处,我能许的,必定都许。”刘娘子急道。
“好处?如今你还能许得了什么好处?”邹茵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桌子,目光仍凝在檐角坠落的雨丝上。桌上油灯被穿堂风搅得忽明忽暗,恰似她冒雨追踪邓老头多日却断了的线索。
曲咏歌站在一旁,知道师傅为何心情不佳,却不能明说,只截了话头道:“刘娘子且宽心,待这雨稍歇了,师傅定会施援。”
须知,他亲眼见过师傅拎着自个儿,飞掠兰若寺上空。故而,千里取参确非难事。更何况,他察觉到师傅愈加柔软的内心,所以他才用如此确信的词眼。
一串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伴随杜深谷笃定的话:“药铺里买不到,那我就去山里挖。”
刘氏一面感动,一面又担忧杜深谷的安危。
“雨天路滑,你的身子刚好些,我不放心。更何况,好的山参哪里是说采就能采到呢?”
杜深谷拍拍她的手,宽慰她道:“心诚则能感动天地,你且放心吧。”
这俩人互相为对方考虑,眼波流转间尽是默契的温存。此等浓情蜜意,羡煞曲咏歌这种旁人。唯独邹茵倚着墙,油灯的光在她眸底明明灭灭,偶然映出她唇角噙着的一丝隐秘的讥诮。
雨稍歇,邹茵和曲咏歌走出客栈。
曲咏歌还在念着杜深谷的情义有多难能可贵,邹茵冷笑一声,揪住他的衣领,直接腾空。待曲咏歌反应过来什么时,已经在一处极偏僻的医馆后门处落地了。
“师,师傅。。。。。。”曲咏歌喘着气,突然看到一个鬼祟身影翻进医馆后院,定睛一看,竟是杜深谷,他惊诧道:“杜举人!”
邹茵冷冷的一记眼神扫过去,曲咏歌慌忙捂住嘴,小声地问:“他来这儿做什么?”
邹茵不说话,唇角一直噙着若有似无的讥讽之意。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医馆后门的一处山坡,能将后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而山坡上有树丛遮掩其身影,医馆内的人无从察觉。
“他在偷药?”曲咏歌看到杜深谷蹲在地上半天,拿了一根山参藏在袖中,惊讶地问。
“不——”邹茵冷笑,“他在埋药。”
果然,第二日杜深谷“恰巧”在山中采到野山参。刘娘子弟弟服药后病情好转,却不知那参须上沾着新鲜泥土——正是杜深谷将其埋在医馆后院,又从中挖出的。
刘娘子看着一身泥污的杜深谷,眼眶泛红,“你平日最爱干净了,快将衣裳换下,我让人给你洗了,你去歇一歇。”
“我不累,我去米店看看,那些人三日不敲打,就会惹出麻烦来的。”杜深谷边换上干净衣裳,边往外走。
“姐夫,店里没事,你快歇息歇息吧。”刘娘子弟弟喝了参汤,精气神立马不同,对着杜深谷便是深深作揖,“姐夫对刘家的情义、对姐姐的情义,以及对我的救命之恩,咱们一家人都铭记于心。”
“既是一家人,小弟这又是说的哪里的两家话。”杜深谷忙将他扶起。
这般情深意重的光景,若是被曲咏歌瞧见了,大概又要念着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