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欲念我都懂
当夜,邹茵截住匆匆往家赶的杜深谷:“五十两买通药商,十两收买郎中,杜举人好大手笔。”
杜深谷看向站在阴影处的邹茵,夜风吹起幂篱一角,露出她半张脸的轮廓。
“是你,邹娘子。”杜深谷眼睛眯了眯。
“不愧是中过举的,好记性。”邹茵走出阴影,利落地摘下幂篱。
“邹娘子刚刚的话是何意?在下不明白。”杜深谷作揖,目光却警惕地上下打量她。
对于这位凭空出现在天涯镇,又出手阔绰的陌生女郎,杜深谷曾在私下打听过她的来历。可偏偏,官府的人不知道,走南闯北的货郎也说不清楚。她是来帮刘氏的,杜深谷便明里暗里问过刘氏几次,谁知已经对自己信任万分的刘氏,唯独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不明白?”邹茵讥讽地扯了扯唇角,“你家祖传的玉佩,都拿来打点官府中人了,你哪来的钱买通药商?莫不是借的地下钱庄的?可地下钱庄灾年放贷,息十倍。你拿什么做的抵押?又准备拿什么还钱?莫不是指望刘家?你这毛脚穷女婿还没上门呢,就算计起别人的家业来了?你读的圣贤书上,就是这么教的?”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何况,邹茵的话,字字如淬毒短刃,直刺要害,打得杜深谷踉跄退守,无半分招架余地。
“你,你。。。。。。”杜深谷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才强行辩解道:“我拿刘家的钱,给刘家人看病,犯了哪条王法?轮得到你说三道四的?”
“确实没犯王法,不过你慌什么?”邹茵骤然靠近他。
夜风再度卷着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杜深谷的衣摆沾满泥点。他望着眼前这个神秘女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他的慌乱,怎么都遮掩不住。
“邹娘子究竟意欲何为?”他强作镇定,喉结却滚动得厉害。
邹茵退后几步,随手摘片叶子在指间把玩,“你实在不必如此慌乱,我不是刘氏那边的,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杜深谷满眼迷惑,没有接这句话,分明不信。
“你看你,自幼苦读,笃信‘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之说,长大后方知俱是虚妄。天下的读书人太多,你就算天生慧根,困守天涯镇这种小地方,未得大儒指点,未窥秘阁典藏,靠你自己去悟,如何抵得过簪缨之家经筵传承呢?别人比你出身好,还比你努力,你那点子读书天分,根本不够瞧的。能有个举人功名,已经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可是举人有什么用?虽能免役,也能得些尊重,到底朝中无人打点,你做不得官,更无人指点你如何更进一步。你进退两难,回头一看,那些从小不读书的商户,都比你过得体面,你心中一定很恨吧?”叶片在邹茵掌心碎成细丝。
而杜深谷,听了邹茵的话,指甲亦在掌心掐出印来。
他的反应,均在邹茵意料之中,邹茵将叶片抛洒出去,冲他笑道:“你不喜欢刘娘子,少时就不喜欢。你喜欢的妻子,若不能温柔小意,与你红袖添香,至少也得在朝堂上给你些助力,横竖不是刘氏这种貌不惊人,又没读过太多书,从小抛头露面的女子。她说从前同你议亲时,你态度傲慢,想必是发自内心。”
杜深谷头低下去,身体微微颤抖。
“你真的很有天分,甘心一辈子窝在天涯镇吗?外头天地浩**,大儒辩经于岳麓书院,声振林樾,一句‘格物致知’引得满堂喝彩;江南才子醉卧画舫,挥毫泼墨,一阙新词便值千金。。。。。。”
“够了!”杜深谷突然抬头,双目通红,毫无先前的气节,“你以为我不想吗?是我不想吗?!”
邹茵被他怒斥,并不生气,只是耸肩一笑:“杜举人可听说过春闱加试?太后六十圣寿,皇上要在今秋增开恩科。”
杜深谷瞳孔猛地收缩。他当然听闻过京中传闻,但天涯镇距离京城这么远,这等消息。。。。。。
“这是三日前京都快马递来的邸报。”邹茵抛出一卷黄麻纸,朱红官印刺痛了他的眼,“按惯例,驿站明日才会张贴。”
月光下,杜深谷的指尖在“增录进士三百”处反复摩挲。纸页突然被抽走,他慌得向前一扑,险些栽进泥坑。
“邹娘子,你,你哪来的邸报?”杜深谷语气很急。
“不信?”邹茵将邸报凑近灯笼,火苗舔上纸角,“那就烧了。”
“不不不!我信!”杜深谷上前去夺邸报。
杜深谷的指尖被火苗燎出水泡,却仍死死攥着那份邸报。他借着月光反复确认官印上的纹路,连边角处的暗记都一一比对——这确实是真品。
“增录进士三百。。。。。。”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太后恩科。。。。。。”
邹茵倚在墙上,慢条斯理地掸去袖上灰尘:“听说圣上的永宁公主已过及笄之年,这次春闱。。。。。。”她故意顿了顿,“怕是要选驸马了。”
杜深谷猛地抬头,眼中燃起骇人的光亮。永宁公主——那可是孙贵妃所出!当朝首辅的外孙女!
“圣上为了制衡朝中势力,不会再给永宁公主找一门家世显赫的亲事。此次春闱的进士们年纪普遍偏大,又长得歪瓜裂枣的。。。。。。相比较而言,你倒显得出挑,只不过,你现在的才学。。。。。。”邹茵故意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
“我十四岁就能作《治国策》!”杜深谷突然激动起来,“当年学政大人说我很有才华,很有天赋,只不过文章——”
“只不过你文章格局太小。”邹茵截断他的话,“知道为什么吗?”她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手札,“看看这个。”
杜深谷展开一看,手札竟是当朝翰林院掌院学士的批注笔记!那些朱笔勾勒的治国方略,字字如金戈铁马,看得他浑身战栗。
“这、这是。。。。。。邹娘子,这些东西你到底从何而来?”杜深谷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邹茵神秘一笑:“我有权不回答你的问题,但我能让你在三个月内脱胎换骨,达成你所愿。”
杜深谷的喉结剧烈滚动。他望向刘家方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野心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