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他把玩了一会儿新买的名鸽“宝石眼”,与姨太太刚刚睡下。
一队英军士兵和几个印度巡捕就冲进了他的家里,凶神恶煞般地将他从被窝里拉出来,关到了这里。
这一天的时间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张翼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想要询问,可身边除了凶恶的英国看守,再也没人理自己。
他原以为躲在天津的英租界里,可以避免被义和团的事情牵连到,可以平安无事,却没想到,义和团没来,自己却让英国人抓来了。
看见胡佛进来,张翼感觉就像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委屈述说了一遍,又问胡佛知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自己身陷囹圄。
胡佛同情地说:“张总办,我在来之前已经向联军司令部咨询过,逮捕你的指令是联军总司令西摩尔将军签发的。逮捕你的罪名,是你利用信鸽为掩护,与天津的义和团勾结,涉嫌几起教堂被毁事件。”
张翼怒道:“一派胡言。本官在天津寄居,就是为了躲避义和团之乱,何来与之勾结一说?胡佛先生你也知道本官一向对义和团的态度如何,用这个理由逮捕本官,这岂不是天大的冤枉吗?”
胡佛叹口气道:“我也知道张大人平时的为人,不过,西摩尔将军不信我的话。因为联军掌握了大人勾结义和团的证据。”
张翼道:“那更是胡说,我和义和团从无来往,有啥证据可言?”胡佛说:“证据就是您平时喜欢的那几只信鸽。联军近日捕获了您放飞出去的几只信鸽,在鸽子身上,找到了以大人名义写给天津义和团头领曹福田、山海关首领段曰礼的秘信。”
张翼气极反笑:“纯属胡言,哪有此事?我的鸽子全是名种,虽有放飞之举,但从不做信鸽之用,我也没给他们写过信啊!”
胡佛说:“大人,您放飞出去的几只信鸽,现在就落在联军统帅的手里,他们一口咬定,信鸽身上携有信件,并说鸽子就是您私通义和团拳匪的证据。”
张翼怒道:“这叫什么话?鸽子又不能张口喊冤?所谓信件,也是空口无凭,这叫什么证据?这不是栽赃陷害吗?我绝不承认会有此事,我是大清官员,遭此诬陷,我要禀明我主子,为我主持公道。”
胡佛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您有所不知,经过一个月的战事,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义和团拳匪节节败退,已呈全面溃败之势,你们的太后老佛爷也开始服软,听说已经传回李鸿章大人,要和联军做最后的谈判。张大人,西摩尔统帅代表各国利益,已经列出了一份与义和团勾结的大清官员的清算名单。在这份名单上,不仅有你们中国人口中所说的封疆大吏,还有满洲的王公贵族,西摩尔将军明确表示,为平息各国公使之怒,对这些人,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人,这也是中国与八国联军谈判的底线。大人,您这次因信鸽事件被牵连,以您的身份地位,恕我直言,赶在这个时候,我怕很难有人敢保你。”
张翼听他这么说,心头一凉,一时竟然无言以对。胡佛趁机说道:“再说还有那些在港口里的英国同事出来举证,说大人在前些日子视察港口之时,曾宴请过山海关义和团的大头子,西摩尔将军说,这也是大人通敌的有力证据。”
张翼无力地说道:“那个所谓的宴请,是朝廷的意思。我是奉了裕禄大人的命令,裕禄大人则是奉了太后的旨意。”
胡佛微笑道:“这位裕大人现在何处呢?我听说他已经见了上帝吧?大人,那么在这件事上,哪还有什么人可以替大人做证?总不能指望老佛爷为大人做证吧?我虽没在你们中国的官场混过,但也知道你们官场的规则,有句俗话叫树倒猢狲散。大人您惹怒了洋人,现在连你们的太后、皇帝都怕洋人,又有哪个人敢保大人您?”
张翼面色灰白,喃喃道:“那,那又怎样?总不能卸磨杀驴吧?”
胡佛同情地说:“以贵国的为官之道,恐怕卸磨杀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张翼思考片刻,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胡佛的手:“胡佛先生,你我共事时间不短,在这个时候,你一定要帮我,如果能让我脱离此难,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胡佛说道:“张大人话说得太严重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技师,哪有能力解决这么大的事?不过,我虽不能帮您,但却可以帮大人想想办法,也可以帮大人找到更有力的人,让大人脱离此难。”
张翼说道:“谁能帮我?请胡佛先生帮我联系,花多少钱,我给!”
胡佛笑了:“大人您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大人您忘了,其实您手中有一张王牌,有了这张王牌,不用大人张嘴,更不用花那些打点的钱,自然有人会主动来帮大人。”
张翼愣道:“我有什么王牌?”
胡佛意味深长地一笑:“大人难道想不出来吗?这个王牌就是大人掌管的开平矿和秦皇岛港啊。”
张翼还是一脸迷惘,胡佛进一步说道:“大人莫忘了,开平矿务局资产千万,最值钱的则有两处,一个是矿山,一个是港口。不久前,为筹集建港之款,大人借了英人之款,吸引外资入股,开平矿务局已经是中英合资。现在义和团毁坏了矿山、港口,受损失最大的不仅是大清政府治下的开平矿务局,更有英人股东。如今大人你作为开平矿之首身陷牢狱之中,最着急的人,我看不是你开平矿的同僚或是上司,倒应该是把几十万英镑扔进去的英人股东。”
张翼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说:“听胡佛先生这么一说,我有些懂了。我在这里多关一天,开平矿务局无人执掌的局面就会增多一天,生产无法运转,最终受不了的还是洋人。”
胡佛说:“对,所以张大人您被联军抓住之后,能够给予希望的人,绝不是自己的同胞,而是英国股东。而要想说服这些股东为了开平矿救你出来,你就要找到最能代表股东利益,也是在开平矿资本股里所占份额最大的那个人,做你的保护神。”张翼说道:“你说的那个人,莫非是墨林先生?”
胡佛说:“没错。墨林先生是我们开平矿务局最大的英人股东,也是在股东中间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先生在英国拥有爵士头衔,与女王、首相都有良好的交往,他要是能说句话,就一定会保您平安无事,您还能重新执掌开平矿大权。”
张翼闻言化忧为喜:“那太好了,就拜托胡佛先生帮忙运作此事?”
胡佛笑道:“大人太抬举我了。我是什么身份?墨林爵士是什么身份?他的资产遍布全世界,何止亿万?中国的开平矿对他来说,不过是他众多生意中的一个小拇指甲般大小的生意,他不会听我——一个小小的技师说话的,我甚至怀疑,在中国与英国政府处于如此僵化的状态下,墨林先生会撤出中国的股份,彻底放弃中国的矿山与港口。”
张翼听到这里,急得火烧火燎:“那怎么办啊?得找个人和他说说,如此大好的产业,可不能轻言放弃啊。”
胡佛看他这样,心里暗笑,脸上却一脸担忧地说:“大人您也别慌,我刚才只是说一个可能性。但我想墨林先生他们投了那么多的钱,也不会轻易就否定这桩生意。而要想说服墨林先生继续支持您和您的公司,我当然不是合适人选。真正的合适人选有一个,大人也认识,就是天津海关总税务司德璀琳大人,他也是开平矿务局的高级董事,是英国商行在中国的总代理人。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他是墨林先生的挚友和最亲密的学生。”
张翼恍然大悟:“我怎么把他忘了?对,德大人,他可是不一般的人,他是咱们的洋状元啊,不但是李中堂手底下的红人,连太后都对他竖大拇指啊。胡佛,快去找德大人,把老夫的处境说一下,让德大人帮我!”
胡佛笑道:“德大人已经知道大人的事了,义和团事件出了之后,德大人车马劳顿,忙于去各地安抚,今晚与各国公使还有一个晚宴,所以不便前来,但特意嘱咐我,请大人放心,大人今日落难,他绝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替大人主持公道的。”
张翼感动地说:“真要谢谢德大人了!老夫将来能够出来,德大人居功第一。”
胡佛说:“为了说服英国股东联名保大人出狱,取得英国商会的支持,德大人还需要大人写一个授权,作为德大人全权代表开平矿务局在众多股东面前说话的依据。”说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放到张翼眼前:“这是一份《保矿手据》,请大人签字。”
张翼诧异道:“这是什么?”拿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本总办现派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为开平煤矿公司经理产业、综理事宜之总办,并予以便宜行事之权,听凭用其所筹最善之法,以保全矿产股东之利益。须至具此。”
落款在开平矿务局总办之后留有空白,那是给张翼签名之用。
张翼反复观看几遍《保矿手据》,有些疑惑,迟迟不肯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