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佛说道:“张大人,这就是一个授权。您想要德大人救您,救您一手创办的产业,您必须要让德大人拥有这份权力,否则他如何全权代表开平矿务局向股东们说话?”
张翼又问胡佛:“本官若签此手据,岂不是将开平矿总办之权交给了德璀琳?”胡
佛说道:“权宜之计。大人您现在被关押在此处,空有总办之职,却无发号施令
之能,何不假手于德大人,让他替您说话?”
张翼迟疑片刻,还是不敢下笔,说道:“如此重大决议,不敢草率。”
胡佛站起来说道:“那大人您思考清楚了再签字也不迟。不过,有件事情我还是得和大人说一下。因义和团拳匪烧毁码头之事,联军部队以剿匪为名,已经攻进港口。现在临榆、抚宁之地,已经建起各国营盘。港口目前已经被英军接管,所有建设全部停工。如因大人之延误,导致中国这唯一天然自开良港,像圆明园一样被列强荼毒毁灭,那么我们这些港口筹建者所犯下之罪过,将永远被写进历史的耻辱柱之上,我怕将来中英停战交好之时,这些旧债,还会被翻出来清算,恐怕到时就算大人与李中堂如此的关系,他也难以保住大人了。”
张翼听到这话心中大惊,腾地站起:“你这话什么意思?”
胡佛说道:“没别的意思,大人不用多心。但我只是担心,张大人您的一生荣辱都在这港口与开平矿之间,若是这两个地方有了闪失,我怕是大人将来就算能从这里安然脱身,面对贵国政府的指责,也难脱了失职、失守的骂名。”
张翼颓然坐下,说:“我是两面受气啊。洋人股东,中国政府,我哪个也不能得罪啊!”
胡佛以同情的口吻说:“要想干事业,有时就是要两面受气,两面讨好。权衡利弊,我还是那句话,现在能保护您的不是贵国政府,而是英国人。”
张翼长叹一声:“昔日李中堂有言,弱国无外交。我现在明白了,不仅是弱国无外交,弱国也无经济,无实业啊。”取过《保矿手据》,颤抖着手,眼中含泪,签下张翼两字,又要在名字后面写上日期,胡佛手快,抢先一步夺过手据,说:“大人,日期我来写吧。”
张翼心潮起伏,将笔扔到桌上,心中长叹:这一签字,就把开平总办大权尽数给了德璀琳。
胡佛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放到张翼眼前,说:“张大人,请把这个备用合同也签字吧。”
张翼惊问:“怎么还有备用合同?”
胡佛说道:“没什么。这个合同就是进一步解释刚才的授权书的,您也知道,中国文字
简练精湛,一语多义,恐怕英国股东理解有误,所以按我们英国人的习惯,还有一个详细解释文本,您现在要签的就是这个文本文件。”
张翼打开合同,只见上面写道:“本合同系于1900年月日订立。兹证实由于业已付给位于中国直隶秦皇岛办理港口航行、运输事业的秦皇岛经理处,并为本合同所证明收讫无误的价款一百四十万两白银,由于对本已交给该港口的产业进行了保管,现将该经理处的一切产业,包括各种性质与类型的动产与不动产在内,转让给居住中国的德国臣民德璀琳,并向他提出保证,该项产业在上述被保证人所持有的备忘录中已经充分加以说明。本合同之目的和意旨是将该经理处的一切土地、房屋、港口、轮船及其他一切财产之所有权与管理权交给该德璀琳,他将有权按其意愿出售、抵押租赁管理、经营及管辖该项港口产业。”
张翼手有些颤抖,这字就是签不下去。
胡佛说道:“张大人,这个备用合同还有一个作用,除明确德璀琳先生所被授予权限之处,用这个合同,我们可以商借英金100万英镑,作为将来重建矿山、港口之经费。”
张翼疑惑地说道:“100万英镑,就用这个合同?”
胡佛说:“没错,作为开平矿务局总办,德璀琳先生会积极筹款,让矿山、港口运转投产,否则,股东们也不会继续支持他的,这对他,也是一个约束文件,如果不能商借这100万英镑,他有何能力还留在开平总办的位置上?”
张翼长叹一声:“我这一笔签下去,岂不成了历史的罪人!”胡佛笑道:“大人开玩笑呢?您哪是罪人?您是港口重生的功臣,是中国经济腾飞的功臣啊!”张翼颤抖着手,签
下了自己的名字。
胡佛见张翼签了字,心里石头落了地,但他城府极深,在这大喜的时刻仍然头脑清楚,不等张翼再说什么,就急忙抢过合同,说:“日期我统一填吧。”他将合同放进公文包里,心头十分轻松。
张翼说:“转让合同已经写了,烦请告诉德璀琳先生,我在这里——”
胡佛说:“您放心,您的家人德先生已经派人保护起来,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您在这里委屈几天,我们会尽快照会英国政府,救您出来!”
张翼说:“我的那些鸽子,也烦请关照一下。”
胡佛道:“您放心,等你出来的时候,您会发现,那些鸽子,连羽毛都不会少了一根的。”
胡佛走出洋行大门,心里十分轻松,真的想去找个小酒馆喝一杯,但他提醒
自己,此时不能得意忘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办,他没有休息,而是让马车直接去了德璀琳的公馆,他要和德璀琳进行下一个更为重要的决策。
德璀琳没有睡,他也在焦急中等待着胡佛的到来,当胡佛把张翼签字的手据和备用合同拿出来时,德璀琳激动地打开了一瓶香槟,敬了胡佛一杯。
然后,德璀琳拿出了他与胡佛精心炮制的《卖约》,德璀琳作为开平矿务局代表,胡佛作为毕催克-墨林公司的首席代表,共同在《卖约》上签字,按照约定:将开平矿务局所有产业及秦皇岛开埠时所有占领备用的4万亩土地和码头、铁路等基础设施,全部转让给英国的毕催克-墨林公司。
德璀琳将手中的笔放下,激动地说:“我大英帝国,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没有花一个便士,拿走了中国最重要的经济产业。胡佛,让我们再干一杯,庆祝这个伟大的时刻,庆祝同样堪称伟大的我们!”
胡佛说:“先不用激动,亲爱的德大人,还有一个伟大的时间没有填上。”
他拿过张翼签字的《保矿手据》和《备用合同》,在空白的日期处填上了共同的数字“一九零零年五月二十七日”。德璀琳有些不解地说:“这是做什么?为什么把日期提前?”胡佛意味深长地一笑:“今天是7月30日,我们让张总办在八国联军向大清帝国宣战前签署了这份合同,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在战争之前,张总办已经同意把所有的产业转让给我们了。”
德璀琳会心地笑道:“这样说来,张总办转让、出卖开平矿务局,完全与战争无关,也与任何列强的胁迫、压力无关了。”
胡佛笑道:“将来有一天,如果他们的政府真的把我们告上法庭,这个日期就能说明一切。他们的官员是在完全自觉、自愿的情况下,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这是一个有利的、不容辩驳的证据。”
德璀琳心悦诚服地举起酒杯:“聪明的年轻人,请允许我真诚地祝福你前程远大。”
1900年5月27日,在这个被修改的时间里,开平矿与秦皇岛港——中国第一个自开口岸被英国人轻易侵占了。按照《卖约》规定:唐山、林西、胥各庄三个煤矿,一个长达14。5英里的运煤的运河以及天津、塘沽、烟台、牛庄、上海、香港、广州等地开平专用码头八座,开平主要输出口岸、海运中心秦皇岛港及沿海开放各城市地皮六百亩,建平、永平金矿、洋灰厂和津唐铁路股份及天津各局的房地产、胥各庄煤栈和秦皇岛扩建港口借款未用款等,均为英国墨林公司侵占。三天以后,张翼被释放,回到天津的寓所,当他抱起心爱的鸽子激动得热泪盈眶的时候,他没有想到等待他的是另外一份更加可怕的文件——胡佛与德璀琳一手炮制的《移交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