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时间久了,帕里斯通好像很擅长把这种沉重一点一点化开。
不是靠回避。
而是靠某种近乎耐心的、温吞的侵入。
他会在她神情太沉的时候随口把话拐开,也会在她偶尔突然安静下来时,轻轻一笔把那些过重的东西带过去。像他很清楚,白子棋不能总活在“会不会突然失去记忆”的悬念里,所以总会在那种悬念快要压下来时,硬生生替她拉回一点人间烟火。
一起吃饭就是这样开始变多的。
刚开始是他顺手带了吃的来,看见她桌上只有简单得过分的一点东西,就很自然地把自己带来的往她那边推。后来变成他来得正好,她也正好还没吃,于是两个人就顺势坐下来。再后来,白子棋偶尔甚至会在天色暗下来时,莫名其妙地想一句——他今天会不会来。
她自己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还怔了好一会儿。
因为这感觉太奇怪了。
她明明还是会觉得帕里斯通烦,会觉得他说话总带着一点故意,会在他笑眯眯看着自己的时候本能地想提高警惕。可另一方面,她又已经很习惯和他坐在一张桌边,习惯他吃饭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没什么意义的话,习惯他在她给别人治完伤以后挑着眉问一句“今天累不累”。
这种习惯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
它只是安静地长着,像屋檐下垂下来的藤,等人真的回头看时,才发现原来已经绕得很深了。
半年多后的一天傍晚,白子棋刚送走最后一个来看伤的人。
那是个常在外头跑的小商贩,手腕旧伤反复发作,疼起来连筷子都握不稳。白子棋替他重新固定好,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对方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连声道谢,临走前还放下了一小袋钱,说什么都不肯再拿回去。
白子棋把人送到门口,再回来时,天已经慢慢暗下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桌上还留着刚才收拾到一半的药布和药瓶。她低头把它们一点点归好,动作很熟练。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傍晚独有的凉意,把她额前一点碎发轻轻吹乱了。
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敲响的。
不重,节奏也很熟。
白子棋连头都没怎么抬,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她走过去开门,果然看见帕里斯通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神情温和得像天生就适合站在别人门前。
“我闻到了赚钱的味道。”他说,“看来今天生意不错。”
白子棋靠在门边,看了他一眼:“你是狗吗?”
帕里斯通笑了一声,低头看她:“这算骂人吗?”
“算吧。”
“那我能进去吗?”
白子棋安静了两秒,到底还是侧过身让开了。
帕里斯通进门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一样。他把纸袋放到桌上,里面是刚买回来的热食,香气很快就一点点散开,把原本带着药味的屋子都冲淡了些。
“你又没好好准备吃的。”他说。
白子棋低头看了眼自己桌角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半块冷面饼,沉默了一下,才小声说:“我本来想等会儿再弄。”
“等会儿?”帕里斯通慢悠悠地拆开纸袋,“等你把自己饿晕以后?”
白子棋不想理他,转身去洗手。
水流哗哗地冲下来,她低头搓着手指上沾到的一点药粉,窗外的风吹得门边轻轻作响。她能听见帕里斯通在后面把碗筷摆开的声音,很轻,也很稳,像这种事他已经做过太多次,熟得一点都不需要刻意。
这种熟悉感让白子棋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她看着水流从指尖淌下去,忽然有点出神。
已经半年多了。
她没有失忆,没有消失,没有在某一个清晨忽然想不起帕里斯通是谁,也没有在半夜梦醒时忘记那支笛子和那片月光下的村庄。日子甚至平静得过分,平静到像有人把那个最坏的可能暂时按住了,让它悬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暂时不来碰她。
而帕里斯通,就这样一点一点留在了这段平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