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水一样,从指缝里安安静静地流过去了。
一开始,白子棋其实一直在等。
等某一天清晨醒来,脑子里忽然又空掉一块;等走在路上时,突然忘了自己要去哪里;等夜里做梦时,那种熟悉的失重感重新压下来,把她这半年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平静再次掀翻。
可没有。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春天过去了,天气慢慢热起来,窗外的树叶从新绿长到浓深,街上的风也从带着寒意变成了柔软的暖。白子棋还是白子棋,记得窟卢塔族,记得那支笛子,记得那夜山坡上的月光,记得自己曾经站在风里,为一个不肯相信她的村庄留下后路。
她什么都没有忘。
这种平静持续得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开始有一点不真实的恍惚。
好像那晚真的只是一个太过庞大的梦,梦里有月光,有村庄,有她吹起的笛声,有帕里斯通接住她时落在耳边的那一句“我在”。而梦醒以后,时间重新恢复原来的样子,一点一点,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磨钝了。
可有些东西还是留了下来。
比如,她偶尔会在黄昏时对着窗外发呆,目光不知不觉地飘到很远的地方。比如,她给别人治伤的时候,手指贴着对方的皮肤,有时会短暂地想起那一夜铺展开去的巨大力量,像春水一样漫过整座村庄。再比如,她偶尔半夜醒来,会先下意识去摸一摸自己的额角,确认脑子里那些东西都还在。
它们都在。
这让她渐渐松了一口气。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说不清的情绪,也跟着慢慢沉淀下来。
她开始重新过日子。
不是完全回到从前的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而是带着那部分仍然沉在心底的秘密,一边活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她还是会给人看病,会帮附近的人处理些不严重的伤口或者旧毛病,偶尔也会碰见一些走南闯北的人身上带着奇怪的损伤,她便慢慢学着多问两句,多看两眼。
这些事她做得很好。
安静,细致,手又稳。她本来就不太爱说多余的话,替人治伤的时候尤其专注,所以渐渐地,附近开始有人知道这边住着一个年纪不大、却很会处理伤病的小姑娘。来看的人不算特别多,却也足够让她一点点攒起自己的钱。
钱不多。
可每次收进盒子里的时候,白子棋都会很认真地数一遍,再安安静静放好。
她其实没什么大花销,也没什么很明确的目标。可不知为什么,手里有一点自己赚来的钱,会让她觉得踏实。
像终于有一部分生活,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而帕里斯通,还是时不时会出现。
他没有像最开始那样刻意频繁,却也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像某种早已融进她生活里的变量,总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冒出来,有时是在她刚给人处理完伤口、正低头洗手的时候,有时是在傍晚她刚准备一个人吃点东西的时候,有时又是在天气很好、她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发会儿呆的时候。
他来的时候永远很自然。
像只是顺路经过,像刚好想起来要来看看,像这个世界上“去找白子棋”本来就是一件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有时他会带一点吃的来。
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带一张嘴。
然后坐下没多久,就开始慢悠悠地逗她。
“今天赚了多少?”
“子棋,你这么认真数钱的样子,真的很像在养自己。”
“有人夸你医术好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先夸一下。”
“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脸色有点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总是轻轻松松,连笑意都控制得刚刚好,不至于太让人想赶他出去,却也足够让白子棋有时忍不住抬头瞪他一眼。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是会很不自在。
因为总觉得和他待在一起,空气里那些没说完的东西还在。窟卢塔族,笛子,重生魔法,她可能再次失忆或消失的未来……这些都像藏在他们之间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后面,谁都知道它们存在,谁都没有真的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