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顺着巷子往前走。顾北声走得极其艰难,几乎全靠孙烟和石头架着。每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息,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已经泛出淡淡的青紫色。
巷子走到头,右转,果然看见一条胡同。胡同不深,两边是些低矮的民房。胡同口有家铺子,门脸不大,挂着块旧木匾,上面“陈记药铺”四个字,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铺子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沉闷的捣药声。
三人推门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小油灯。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面贴着药材名。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复杂的药味——苦的、涩的、辛的、香的,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场。
柜台后坐着个老头,正在捣药。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髻。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一双眼睛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点寒星。
“看病还是抓药?”老头问,声音沙哑,带着长年累月被药烟熏过的质感。
“老伯,”孙烟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是柴伯让我们来的。他说,可以在您这儿落脚。”
老头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慢慢地、仔细地打量三人。目光在顾北声身上停留得最久,尤其是他左肩的位置——那里虽然被衣服遮着,但绷带的轮廓很明显。
然后,老头放下药杵,站起身,走到门口,先朝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跟我来。”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老头领着三人穿过铺子,来到后院。后院很小,只有两间厢房,一口井。院子角落堆着些晒药的竹匾,上面铺着些草药的根茎,已经被雪盖住了大半。
老头打开西厢房的门:“先在这儿歇着。我去烧点水,弄点吃的。”
“老伯,”孙烟叫住他,“我们想打听个人。”
老头停下脚步,没回头:“谁?”
“凌不疑,凌先生。”孙烟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您听说过么?”
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院子里只有风声刮过屋檐的呜咽。
然后,老头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们,准确地说,是看着顾北声。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在透过眼前这张苍白虚弱的脸,看另一个人,看一段遥远的过去。
“听说过。”老头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但你们找不到他。”
“为什么?”
“因为想找他的人太多了。”老头说,“官府、东厂、锦衣卫、江湖上的各路人马,还有……很多你们想不到的人。凌先生十年前就隐退了,不见外客。”
“我们必须找到他。”顾北声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坚定,“我姓顾,顾北声。凌不疑是我义父。”
老头猛地一震。
他盯着顾北声,盯着他脸上每一处线条,每一道伤疤,最后,目光死死钉在他左肩——那个被衣服遮住的位置。
“顾北声……”老头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又苦又硬的干粮,每个字都嚼得很用力,“凌家军的少将军。雁回谷的……”
他没说完。但那个没出口的词,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空气中。
顾北声身体僵了僵,但没否认:“是我。”
老头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息。然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沉,像把压了十年的什么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东厢房。孙烟和石头架着顾北声,跟了上去。
东厢房比西厢房更小,只放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瘸腿的椅子。老头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在床板下摸索了一阵,按了某个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床板侧面弹开一个巴掌大的暗格。老头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盒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他打开盒子,取出一封信。
信很旧,信封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顾北声亲启”
字迹遒劲有力,转折处带着特有的锋芒。顾北声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凌不疑的笔迹。他见过无数次,在军报上,在家书上,在父亲留给他的那封至今未拆的密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