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吱吱呀呀地动起来,朝城门缓缓挪去。
柴火堆里,三人挤成一团。顾北声在中间,孙烟和石头一左一右护着他。柴火的缝隙很小,只能勉强看见外面的光影晃动。
板车慢慢挪动,排队,等待。
终于轮到他们了。
“停下!”戍卒的声音传来,带着没睡醒的烦躁,“拉的什么?”
“柴火,军爷。”老汉赔着笑,声音卑微,“自家山上砍的,送城里亲戚家烧炕用。”
“亲戚?叫什么?住哪儿?”
“姓王,住城西槐树胡同第三家。是我外甥,在衙门当差,叫王顺。军爷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槐树胡同就他一家姓王……”
戍卒不耐烦地打断:“少啰嗦!”
他围着板车转了一圈,用长枪在柴火堆里重重捅了几下。枪尖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离孙烟的脸只有半尺远,她能看见枪尖上没擦干净的黑褐色——是血,干涸的血。
柴火被捅得哗哗响。
“后面那两匹马怎么回事?”戍卒又问,枪尖指向车后拴着的马。
老汉忙道:“路上捡的,军爷。昨儿后半夜雪大,这两匹马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在路边啃枯草。我看着可怜,就先牵着,等进了城,贴个告示找失主。要是找不着,就送驿站去,官府处理。”
戍卒盯着他看了几眼,似乎信了,正要挥手放行——
“等等。”
那个穿深蓝色棉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脚落在雪地上几乎没声音。他绕着板车又走了一圈,这次走得很慢,眼睛像钩子一样,刮过柴火堆的每一个缝隙。
孙烟屏住呼吸,手指摸向袖中仅剩的那把匕首。刀柄冰凉,但她手心全是汗。如果被发现,她必须在对方喊出声之前,一刀毙命。但杀了这个,另外两个呢?戍卒呢?
中年人走到车尾,停下。他弯下腰,似乎在看车轮。然后,他的手,缓缓伸向柴火堆——
“老陈!”
城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喊,是个戍卒在叫:“刘把总叫你!说是有急事!”
中年人——老陈直起身,皱了皱眉,应了一声:“就来。”
他又看了柴火堆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柴火。然后转身,快步朝城门里走去。
板车重新动起来,吱呀吱呀,碾过结冰的地面,终于通过了城门。
直到走出十几丈,拐进一条小巷,三人才敢喘气。
城里的景象和边城截然不同。
街道更宽,铺着青石板,虽然被雪覆盖,但能看出规整。两旁的房屋也比边城高大,多是青砖灰瓦,有些还挂着幌子——酒馆、茶楼、布庄、药铺,一应俱全。
但街上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脸色凝重。粮铺门口排着长队,每人限购,有妇人抱着空米袋低声啜泣。墙上贴着新刷的告示,墨迹还未干透:
“缉拿叛国逆贼顾北声,悬赏千金。窝藏者同罪,举报者重赏。”
画像粗糙,但抓住了顾北声的眉眼特征。画像下方,盖着三颗鲜红的大印——刑部、兵部、东厂。
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味、炊烟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云州多药商,城里大半铺子都做药材生意。但压在这些气味之上的,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恐慌。
板车在一条窄巷里停下。
老汉跳下车,走到车后,压着嗓子说:“出来吧。顺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右转,就是槐树胡同。胡同口有家‘陈记药铺’,掌柜的姓陈,是我本家。你们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去他那儿落脚。就说是我老柴头让你们去的。”
“多谢老伯。”孙烟从柴火堆里钻出来,摸出最后几个铜板递给老汉。
老汉没收,只是摆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快走吧。这世道……能活下来不容易。”
说完,他跳上车,甩了个鞭花,赶着车吱呀吱呀地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三人站在巷子里,一时有些茫然。终于到了云州,可接下来该去哪儿?凌不疑在哪儿?怎么找?
“先去陈记药铺。”孙烟说,“打听消息,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