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太锐利,带着不容逃避的执拗,还有深不见底的担忧。
孙烟与他对视着,看着他那双因为高烧和虚弱而显得格外幽深、此刻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苍白憔悴的影子。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涩。
瞒不住的。也没必要瞒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什么。”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禅师说,我替你过毒,损了根基。以后……大概会比常人怕冷些,力气小些,活得……短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
但顾北声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短……多少?”他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
孙烟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三年。”她终于说,声音平静无波,“运气好的话。”
“轰——!”
顾北声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孙烟苍白的脸、淡紫的唇、布满血丝的眼,都变成了模糊晃动的影子。只有那两个字,清晰无比,带着冰锥般的寒意,狠狠凿进他的心脏。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因为他。
因为他这个累赘,这个本该死在雁回谷、死在冰河里的废物,她只剩三年。
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他猛地侧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溅在灰色的粗布床单上,触目惊心。
“顾北声!”孙烟脸色煞白,慌忙去扶他。
顾北声却猛地挥开她的手——那力道其实很弱,只是勉强碰开。他撑着床板,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但比不上心口那股撕裂般的剧痛。
他想说话,想怒吼,想质问,想把她推开,想让她滚,想告诉她不值得,他这条烂命不配她用三年、用一天、用一个时辰来换!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只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混合着嘴边的血,狼狈地淌下。
他不是爱哭的人。父亲战死时他没哭,凌家军三万弟兄埋骨雁回谷时他没哭,被天下人唾骂叛国贼时他没哭。可此刻,看着孙烟平静地说出“三年”的样子,看着她就站在那里,承受着他带来的、几乎毁灭性的代价,他却崩溃得像个孩子。
为什么?
凭什么?
孙烟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看着他猩红的眼中翻涌的绝望、愤怒、和深不见底的愧疚,那一直强撑着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别过脸,声音干涩:
“顾北声,债是你欠的。我没让你死,你就得活着还。三年……够了。”
够了?怎么可能够?
顾北声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声。他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血和泪,手背蹭过粗糙的胡茬,带来刺痛。这刺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欠她的,不止一条命。是整整三年的阳寿,是未来可能承受的无数痛苦。他得还。用他这条命,用他所有的一切去还。
可怎么还?他现在是个毒入膏肓的废人,连下床都困难。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石头端着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到顾北声吐血,他吓得手一抖,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顾、顾大哥!你醒了!你……你别激动!禅师说你要静养!”少年语无伦次,慌忙把碗放在桌上,想过来又不敢。
顾北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情绪。他不能吓到孩子。
“石头……”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