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怯怯地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仰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和后怕。
顾北声看着少年稚嫩却已染上风霜的脸,想起他惨死的姐姐阿秀,想起他也是被自己牵连,小小年纪就跟着亡命天涯。心头那股沉重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抬手,想摸摸石头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我……没事。”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吓到你了。”
石头用力摇头,眼泪又掉下来:“顾大哥,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孙姐姐她……”他看向孙烟,眼里满是心疼和恐惧。
孙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
顾北声却已经捕捉到了石头未出口的话,和孙烟瞬间僵硬的神色。他目光转向孙烟,看到她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手。”他盯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孙烟抿紧唇,没动。
“孙烟,”顾北声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久违的、属于将军的威严,尽管虚弱,却不容违逆,“手,给我看。”
空气凝固了。
石头吓得屏住呼吸,看看顾北声,又看看孙烟。
孙烟与他对视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挣扎、闪躲,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委屈?
最终,她还是败给了顾北声眼中那片深沉的、不容拒绝的黑色。她慢慢地将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
手腕往上,衣袖被推高了一截。露出的小臂上,缠绕着厚厚的纱布。纱布是干净的,但隐约能透出里面渗出的、淡黄色的药膏痕迹。而最触目惊心的是,纱布没有完全覆盖的地方,露出的那截皮肤上,蜿蜒爬着数道深紫色的、蛛网般的纹路。那纹路从手腕内侧开始,向上蔓延,狰狞可怖,与她苍白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
顾北声的呼吸停止了。
他认得那纹路。那是在他昏迷时,无数次在他梦魇中出现的、属于“七日枯”的毒痕!只是他身上的,大多被衣服遮掩,而孙烟手臂上的,却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昭示着她为他承受了什么。
“这就是……过毒?”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孙烟迅速放下袖子,遮住那些痕迹,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的不耐烦:“一点余毒而已,不碍事。禅师已经在想办法了。”
一点余毒?不碍事?
顾北声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强装的镇定,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即便放下袖子也无法完全遮掩的、指尖细微的颤抖……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金针过穴,以命换命。她不仅渡给了他内力生机,还将一部分毒,引到了自己身上!所以她脸色这么差,所以她唇色发紫,所以她只剩三年!
“胡闹!”他猛地低吼出声,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不管,眼睛死死瞪着她,“谁让你……谁准你这么做的!把毒过给我!过回来!”
他挣扎着要起身,要去抓她的手,仿佛真的能凭意志力将那些毒痕重新抓回自己身上。
“顾北声!”孙烟也提高了声音,一把按住他,她的力气竟然出奇地大,将他牢牢按回床上,“你冷静点!毒已经过了,回不来了!你现在乱动,只会让毒发得更快!你想让我这三天罪白受吗?!”
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火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顾北声被她按着,动弹不得,只能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她,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石头吓得缩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慧明禅师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看到屋内情形,他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走到桌边,放下药碗。
“顾施主醒了便好。”禅师的目光扫过顾北声灰败的脸色和唇边的血迹,又掠过孙烟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眼角,了然于心。他叹了口气,“孙施主这三日,不眠不休,以内力为你续命,将毒引至自身经脉暂囚,损了根基,折了寿数。此乃事实,争执无益。”
他看向顾北声,目光睿智而悲悯:“你若真觉得亏欠,便好好珍惜这条她换来的命。莫要再意气用事,枉费她一番苦心。”
顾北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板上,怔怔地看着屋顶,眼神空洞。
珍惜?他这样一副残躯,身中剧毒,背负叛国之名,天下皆敌,连累身边人一个个为他受伤、折寿、甚至死去……他拿什么珍惜?他凭什么珍惜?
“大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我兄长……在何处?”
慧明禅师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沉默片刻,缓缓道:“顾施主随我来。”
顾北声撑着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孙烟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他咬着牙,一点点挪到床边,双脚落地时,一阵虚浮眩晕。他扶住床沿,稳住身形,拒绝了孙烟的搀扶,踉跄着,一步一步,跟在慧明禅师身后,走向禅房深处用布帘隔开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