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前行中,顾北声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的毒……半个时辰前发作过。现在,是不是又……”
孙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嗯”。她不想承认,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那熟悉的、阴冷的绞痛,正从心口缓缓扩散,像冰霜在血管里蔓延。
慧明禅师的丹药能缓解,却无法根除。每一次发作,都意味着毒性更深一分,对身体的侵蚀更重一分。
就在这时,远处,透过厚重的岩壁和潺潺水声,隐约传来一声极其悠长、凄厉的嚎叫,在山谷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紧接着,又有几声或远或近的嚎叫呼应,此起彼伏。
是狼嚎。在这寒冬深夜的深山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孙烟猛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脸色更白一分。“是狼群。这季节,山里找不到足够的吃食。”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深山、雪夜、饿狼,这比追兵更不可控,更致命。
顾北声心头一沉。前有未卜的出路,后有追兵,现在又多了伺机而动的狼群。绝境之中,步步杀机。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更加沉默,也更加迅疾地向前挪动。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湿冷的水汽也越来越重。前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火折子的灰白光线透入。
快到出口了!
希望刚刚升起,孙烟却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猛地向前软倒,手中的火折子脱手飞出,撞在岩壁上,火星四溅,随即熄灭。
黑暗再次吞噬一切。
“孙烟!”顾北声惊骇,下意识想伸手去捞,自己却因失去平衡,被她带着一同向前扑倒。
“孙姐姐!顾大哥!”石头惊恐的叫声在黑暗中响起。
三人撞作一团,狼狈地摔倒在冰冷湿滑的泥地上。顾北声的伤处遭到重击,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
黑暗中,他只听到近在咫尺处,孙烟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抽气声,短促,破碎,带着无法形容的痛苦。他触到她蜷缩起来的身体,冰冷,僵硬,却在剧烈地、细微地颤抖,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余毒发作了,而且来势比之前更凶!
“石头!火!”顾北声厉声喝道,声音因急切和痛楚而变形。
石头带着哭腔慌忙摸索,颤抖的手指几次打滑,才终于重新打亮了火折子。
微光重现,照亮了咫尺之间孙烟惨白如金纸的脸。她双眼紧闭,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发被冷汗完全浸透,黏在皮肤上。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被她自己咬得鲜血淋漓,血珠顺着下巴滑落。更骇人的是,她脖颈和手背上那些深紫色的毒痕,此刻颜色加深,诡异地凸起,在皮肤下微微蠕动,仿佛有活物要破体而出!
“药……禅师给的药……”孙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指痉挛地抓挠着自己心口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顾北声慌忙探手入她怀中。指尖触到冰冷的瓷瓶,也触到一片单薄衣料下,温软却因剧痛而紧绷、剧烈起伏的肌肤。他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此刻却无暇他顾,飞快取出药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摸索着塞进她紧咬的牙关。
丹药入口,孙烟的痉挛似乎减轻了半分,但那深入骨髓的剧痛显然并未消退。她依旧蜷缩着,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她似乎想推开顾北声那只搂住她的、同样没什么热气的手臂,想维持那该死的距离和“体面”,但身体却在本能地、违背意志地,朝那一点点微弱的热源瑟缩、靠拢。
顾北声感觉到她冰冷身体里那绝望的抗拒与依赖在激烈交战。一股尖锐的痛楚,比肋骨断裂更甚,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军营里有一匹性子极烈的战马,受了重伤,兽医救治时,它也是这样,明明痛得浑身肌肉都在抽搐,鬃毛都被汗水打湿,却依旧瞪着一双倔强的、不肯闭上的眼睛,不让任何人靠近,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的悲鸣。
他不再试图说什么空洞的安慰,只是用没受伤的手臂,更紧地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圈进怀里。他下巴抵着她汗湿冰冷的发顶,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低哑声音,快速地说着,内容杂乱无章,却异常具体:
“别咬了……再咬,嘴唇全烂了,进城容易被认出来……”
“徐谦那老阉狗,身上总熏着浓得要命的檀香,混着一股说不出的骚味,隔三丈远就能把人呛个跟头……”
“京城西市,夜里才出摊的羊杂汤,滚烫的,撒一大把芫荽,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肚子……等到了,我带你去喝,管够……”
“我爹以前告诉我,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想点别的,想点具体的……想吃的,想恨的人,想……以后非得做到不可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不能停下。语言在此刻苍白无力,但这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本身,成了黑暗和痛苦中唯一可抓住的浮木,成了他能给予的、微不足道的支撑。
他感觉到怀里的颤抖,似乎真的,一点点平复下来。不是不疼了,而是那无边的、要将人撕裂的痛苦,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倚靠、分担的支点。
时间在绝对的黑寂与微弱的火光中缓慢流淌。水声近在咫尺,洞口微光隐约。不知过了多久,孙烟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微微松了一丝力道。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微弱,但不再那么破碎急促。
顾北声缓缓松开几乎僵硬的手臂,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也惊出了一层冰凉的汗。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夹杂着肋下尖锐的痛楚,席卷而来。
孙烟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看了顾北声一眼,那目光很快移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走。”
顾北声点头,在石头的帮助下,两人再次互相搀扶着,踉跄却坚定地,走向那透出光亮的出口。
拨开垂落的、挂着冰凌的藤蔓,三人狼狈地钻出密道出口。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细碎的水珠扑面而来,激得人浑身一颤。